恒口古镇的上下老街
铁二代 刘雪萍
“史鸿兴的房子盖得好，杨家还要超过他，马家志娃急得在墙上补补疤。”陕南古镇，恒口的徽派建筑，在这句诙谐的老话里展示了它的独特魅力。这里既有凤凰古镇木楼雕窗的雅致，又有乌镇白墙黛瓦的遗韵，七街八巷的青石板路，串联起一条街上、中、下的五里风华。《新唐书.地理志》记载：金州的麸金、茶叶、花椒、生漆、杜仲等列为朝廷贡品。天宝年间（742——756）安史之乱，关中漕运受阻，江淮一带的粮食，物资改由汉江，丹江辗转运往京都。由此成就了秦头楚尾，恒口古镇的繁华。
东门是传说中的“龙眼”。“青草一簇簇，出人一窝窝。”清朝高中皇榜的赵朝举，本土作家曾志信，恢复高考被西安外语学院录取的禹贵凤，第一个吃螃蟹下海做房地产开发的冯忠强，都生长于50米长的东门道。
1916年率兵就任陕西督军的陈树藩，是古镇十里之外，大同人。他的外戚余再兴，在东门口前铺后屋，有数间门面，生意做得大。马帮，盐背子翻山越岭出长安省城，走旱路，十天半个月，去时挑地是漆麻耳棓，回来换地是洋油洋布，日用百货。借助督军的势力，余家出行有枪支机械护队，走到山高风急的秦岭梁上，押运货物的保镖大声吆喝"督军老家来人了！”亮出底细，打赏点酒钱，顺利出峪口，看见塬上省城西安市。
赵朝举的兄长赵朝元，在西安南门外，坐等家乡去的商贩和他交易。赵氏家族四兄弟在东门口祖宅，是典型土木结构，“回”字形四合院，按照儒家礼制，院落中为尊，东为贵，西次之。外围高约十米的风火墙，地基四十五公分高，就地取材，用越河、恒河鹅卵石掺沙混砌。一丈五尺高的城墙，和南面“余再兴”商号，夯土外墙不同。赵家封火墙掺有碎石沙砾，余家黄泥巴里面加入稻草，糯米水，土糊砌块，一尺二长，二十公分宽，十三公分厚。两家大户的马头墙，南北隔街相错，高墙点窗造就幽幽古巷，形成威严耸立的东大门，共同防御山里的土匪，流窜的白莲教遗寇。
老街临水而建，对称均衡的天井院，鳞次栉比。古建筑的等级排序，风水智慧，体现在面南而尊。全街左手，多居官宦读书人。民国区公署，邮政局，女子中学具坐南朝北。铁匠铺，弹花铺，油坊，醋坊，染房相向多建于右手街道。
“九间房子没柱头”，说地是的桥儿沟土地庙，进深开阔的殿内，全靠一根横梁，精巧大胆的榫卯结构，最大发挥了力学原理，乾隆时期工匠修建的房屋，三百年过去，至今风采依旧，挺立在拱木桥街口。传说这里“三步一个坎，五步一座桥”，依稀可见当初城堡修建，模仿了苏州园林的造景思路。
1934年，被兴安府教育局长官贬的但德一，落势后，在越河南岸为子娶亲。新娘是街上余家姑娘。陪嫁的千工床，堪称中式家具的“天花板”，十里红妆，千抜步，娘家所有的深远寓意都化成工匠笔下的妙笔生花。床楣雕琢的场景是“五子登科”，床下杌櫈纹着“步步生莲”，床侧收纳柜面描漆锲画，祥云簇拥象征“福禄寿喜”的蝙蝠，梅花鹿，仙鹤，喜鹊。层层迭进，四进式的豪华版大床，能工巧匠费时耗工，历时超过三载有余。
居家百姓的窗棂，尽显徽式木雕手艺精巧，颇有玩味：“一码穿三箭”，简单利落的三横九竖；六角形冰裂纹，自然不规则，暗合“世间无绝对完美”的哲思；回纹窗棂线条连贯，象征福寿绵长。四合院团转的厢房，木隔扇多雕刻“梅兰竹菊”，上虚下实，光影穿隙而过，恍若时空逆流。
据说，古镇于明朝，越河盛产砂金，朝廷始派官遣吏于此，兴商繁荣在清。现中街原刘氏宅中收藏的古董家具，我们看到，明代的雕窗做工讲究，图案精细。清代的实用轻巧，简单大方，兼收并蓄西洋玻璃的装饰性。
1900年意大利天主教神父在中街改建的教堂，联合红十字会给百姓提供基础医疗。哥特式罗马拱券门，纵深阴影中带来深邃感；1929年挪威传教士在下街修建的福音堂，橄榄枝浮雕墙饰，内室高挂的圣母耶稣油画，无不显示，秦头楚尾，这座小镇，移民文化的兼容并蓄，西洋艺术的吸纳改进。
房连房，屋连屋，来到面对面的“岭南书院”与“三圣庙”，就到了上店子。朗朗读书声伴着晨钟暮鼓，这里不止流传着一段传奇，还有烽火岁月里的悲壮。
“森森两柏一院井，嗡嗡柏里一窝蜂”，相传曾有云游修行者，结跏趺坐某柏树下，冥思入定。梦中忽见三位仙者，童颜鹤发、长髯飘飘，各执己见，谈笑风生，意趣盎然。修行者醒来后，将梦境告知乡邻，闻者无不称奇。柏树之畔，有一口古井澄澈甘冽，乡人便在井旁修砌大殿，殿内供奉佛、道、儒教先祖，三圣庙由此得名。
民国年间，古镇的张、杨、马、余四大家族，坐拥良田万顷，仓实禀富。旱路北上翻秦岭，水路撑船东连汉江，在镇上经营商贸、置办私产。八大商号云集一地，幡旗高挂叫卖吆喝。三圣庙毗邻左手，便是祖籍北山花洲管的张氏，坐诊行医的医馆。这座“日”字形张家旧宅，我们在柱础的抱鼓石上，看到低处的细节，宝座莲花，夔龙缠鼓，上覆花卉。现老街保存较完整的水井道道“高房子”，民国绅士杨麟科旧宅，柱础为“宫灯型”上下三层，纹饰尽显沉稳尊贵。建筑美学，有人比喻是凝固的音符，无言的风华。
道光十年，1830年修建的“岭南书院”，最初是江西会馆，关中商人马家迁来此地，改造为粮仓库房，防潮防柱，注重储存功能。建筑风格保留有徽派墙面留白的镂空，框景的月光门，寓意一轮满月。整体布局是延中轴线，左右对称，依次修建四梁八柱的砖瓦房，提高空间利用率。后改为恒口小学。
1934年，教职工中秘密潜伏的共产党员，被叛徒告密，不幸被捕。恒口的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街对面的女子中学，二层木楼，此时风尚开化，已经成为男女同校的学堂。
恒口古镇，最早出现在北宋时期的《元丰九域志》中，宋真宗元丰三年（1080）记载：“金州，安康郡，治西城县，熙宁六年省平利县为镇入西城，西城（辖）五乡，衡口、平利二镇”。这里的“衡口”即为恒口古镇。顺治元年1644年，属西乡恒口铺。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隶属兴安州。数百年来，此地广为流传的八景，有“一脚踩四门的城门楼”，土地庙，三圣庙，关帝庙，眼光殿，金锅滩，金马分两河，花子坟。
《地方志》记，嘉庆六年1801，安康知县赵廷麒自鄉重金，士民筑城堡，高一丈五尺，建四门，周六百四十丈，内设公廨会馆主街，道东西延伸，长2.5公里。这便是如今，恒口古镇的初型。
“史家的粮，杜家的房，谢家的金银用斗量”，老百姓的俗语里，既流传着老房子的辉煌美好，也蕴藏着传奇古朴。守一方故土，留几分遐想。扑面而来的烟火气里，诗意不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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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雪萍，网名缓慢成长，铁二代。七〇后，就职于金融系统。陕西省散文协会会员、安康市作协会员。在全国报刊、网媒上发表逾二十万字散文、通讯、小说。她的座右铭，用有温度的文字书写生活的方方面面。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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