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这么一个并不熟悉的人,我单方面地倾吐了那么多话,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点了点头说:"好吧。"
那个饭馆很小,六张小桌子,除了我们没有别的顾客。我们点了一个葱烤鲫鱼、一个臭豆腐,还点了两个什么菜,忘了,只记得菜价很便宜。
"我叫齐华,不要叫齐科长,更不要叫'齐营副'了。那个'齐营副'已经阵亡。"他给我夹了几筷子菜。
既然提到了"齐营副",我就不客气,把藏在心里很多年的疑问提了出来:"那次你问我们蠢不蠢、傻不傻,是从别的地方搬来的吧?"
"那是司令员给全体文化教员做报告时问的。当时有一种流行的说法,读书越多越愚蠢,司令员认为文化教员比较愚蠢,我觉得你们大学生比我读书多,应该更愚蠢。所以那天就学了司令员的腔调,连站相和手势都是模仿的。"
我听着笑了一下。他立即说:"我知道你要问脱裤子割尾巴的事了。"
我说:"你猜对了。"
他说:"这是部队里的一句土话,我那次讲,有一点不健康心理。"
"怎么说?"我问。
"其实是流氓心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漂亮的女大学生,就故意这么说,想看看她们狼狈的表情。"他说出这句话有点艰难,越说越轻,低着头。
这倒确实是流氓心理。但是,能这么直言的人是不多的,何况他是个转业军人,是个科长,与我也不熟。
"齐科长,不,齐华,我觉得有点奇怪,你为什么要把这种心理告诉我?"我问。
他抬起头来,说:"为了一个人,那天她也在下面听了我的这句脏话。我……我们能喝点酒吗?"
我向服务员要了一瓶黄酒,一人一杯斟好,他缓缓喝了一口,说:"是这个女学生彻底改变了我。"
"谁?"我问。
"就是那个自杀的女学生,她叫姜沙。"
"那时,她母校的工宣队到农场来查她,农场要我协助,我就在旁边听了他们的全部谈话,工宣队还给我看了他们带来的揭发材料。简单一句话,原来追求她的所有男朋友,都揭发了她。
"这些男朋友都是当年的造反派首领,工宣队希望激怒她,让她反过来揭发他们。但是,她看了那些揭发材料后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想死。
"我看得出她决心已下。在那个时代,所有人的思路都非常狭窄。她完全不知道像她这么漂亮、善良、有学问的女孩子有多么广阔的世界。我当时也不知道,想劝,又找不到话。好几次,我着急得流出了眼泪,又不能让她看到,更不能让那个工宣队看到,连忙擦去。谁知道,她不知什么时候在我的笔记本里夹了一张小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