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么一个老姐妹,该是从头向她说明余家受她儿子伤害的真相,还是该抱住她大哭一场?祖母没有选择这两项。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连吴阿姨也没有听到,她只是吐给自己听。
老太太们在交流着过去这些年的奇怪经历。说了好几个小时了,还没有停的意思。
突然吴阿姨高声说:"现在总算听出来了,每个人家都被别人揭发了。那么我要问一句,我们这些老婆子为什么怕揭发?干瘪了的茄子难道还怕霜打?"
这个问题立即使屋子里一片安静。
吴阿姨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事我想了好几个月,后来想明白了,是为了儿孙的名声。"
"太对了!为了儿孙的名声!"一位老太太在应和。
"现在好了,那些政治历史帽子一笔勾销,谁也不用怕了。"这又是吴阿姨的声音,"更想不到的是,年轻人可以出国留学了。这两个月,我儿子阿坚一直反对孙子吴杰到美国留学,倒是我坚决支持,这事才成。"
我听了一笑,原来我中学的老同学吴杰也要到美国留学去了。近半年来我周围的人几乎都在忙着出国留学,但按吴杰的年龄,大概不是去读本科,可能是做访问学者。
半天没说话的海姐终于开口了。她说:"这正巧了,我家也是一样,孙子要出国留学,他爹不同意,我同意。"
这下祖母说话了,一开口就高于一般老太太的水平。
她说:"我知道原因。我们这批老婆子,年轻时在上海都知道留学生是怎么回事。到了儿子一辈,中国和外国互相封锁,就不知道了。现在封锁解除,是该由我们把断线接上。"我送终,就决定不出去了。"
海姐说:"我家孙子不让我接。他说,出去后就怕不能为海姐说完,屋子里又没有声音了。
海姐总是这样让人不喜欢,她这么一说,好像别家孙子出国都不如她家孙子孝顺。而且,送终不送终的说法,在这么﹣堆老姐妹的谈笑间又是那么不合时宜。
一位老太太站起来说:"时间不早,我要去做晚饭了,大家散了吧!"
众老太起身下楼,没有了来时的欢乐。
祖母没下楼,一个人坐着。见我送完老太太们回来,就叫我坐到她身边。
祖母直愣愣地看着我问:"你为什么不出国?也是怕不能为我送终?"
我说:"您想到哪里去了。我不出去,是为了我自己。"
"怎么说?"祖母要我说明白。
我想了想,说:"打个比方吧。我们一直住在一个贫穷的村庄却无法离开。现在传来两个好消息,一是可以离开了,二是村庄有可能变好了,祖母,您会选择离开还是留下?"
祖母一笑,说:"我听懂你的意思了。"
我在上海东北角的一个小房间里又开始了苦读、苦研、苦写,时间长达七年。从古希腊、古印度开始,一点点往下啃,钻研了几十个国家的人文经典。前些年在灾难中冒险写《世
界戏剧学》,已经开始这个钻研过程,却必须严格保密,现在可以公开、大方地进行了。治学的整体环境一转变,我对于戏剧学之外的国际学术思潮,就有了更广泛的选择。其中对我影响最大的,有德国的韦伯、英国的罗素、瑞士的荣格、法国的萨特。
在这过程中,我又出版了一系列学术著作。这些书出版时都遇到一个困难:撞上了"批判资产阶级自由化"的风潮,几乎注定天折。但是,八十年代毕竟是八十年代,一切思想障碍都能快速冲破。我正咬着牙齿准备坚守风骨呢,事情却已发生逆转。这些学术著作不仅一一出版,而且相继获得各种大奖,其中包括文化部全国优秀教材一等奖、上海哲学社会科学著作奖等。不久,我在复旦大学、华东师范大学一批著名老教授的合力推荐下,破格晋升为当时中国大陆最年轻的文科正教授。那就是说,我连一天"副教授"也没有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