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祖母无名
我的第一部学术著作获得的一个奖座,是一件仿制的骆驼唐三彩。陶质,很大,属于易碎物品,不容易从北京捧回上海。更麻烦的是,这只骆驼的嘴里还翘出一条又长又薄的舌头,一碰就断。据评奖部门的工作人员说,他们拿到发奖地点时已断了一大半,因此不断去换。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去更换一种奖品呢?
他们说,这个骆驼太具有象征意义了:在那么荒芜的沙漠中居然也能走下来。看到它就想起沙漠,那个刚刚走出的文化沙漠。
一位小姐压低声音补充道:"还有一层象征,走过那么干涸的沙漠居然还骄傲地翘着舌头。但这个舌头,时时就可能断了。"正因为这种种象征,他们不换。
我抱着骆驼小心翼翼地坐飞机回到上海,舌头没断;到家,没断;放在写字台上,没断。
我松了一口气,见骆驼上有一点灰尘,拿着一方软布来擦。一擦,断了。
没有料到的是,国家文化部根据连续三次全院的"民意测验",决定由我执掌学院。
我推辞了四个月,还是扛不住老师们的细磨慢劝,勉强答应了。同时,上海市教育委员会为了破除"论资排辈"的顽疾,任命我为上海市中文专业教授评审组组长,兼艺术专业教授评审组组长。
有一天,上海各报都刊登了一条消息,上海市有关部门为了表彰我的学术成就,给我连升两级工资。我们学院的教师还为此聚餐庆祝,但细问起来,是从月薪七十八元人民币升为八十七元。一位与我同年龄、同专业的香港教授对此深感惊讶,说他的工资是我的整整一千五百倍。我却为他担心,说:"这怎么用得了?"
当时我和很多人一样,没时间考虑待遇,只想赶快多做一点事。我知道天下的局势不会那么顺利,迟早会有反复,如果能在新的灾难来到之前做出一个样子,那就能给中国留下一个看到过的文化之梦。
各种冲突几乎天天发生。所有长期扭曲的历史力量全部释放了,立即产生纠缠和打斗,一次次让我目瞪口呆。
例如那些老干部,在刚刚过去的这场政治运动中受尽造反派的冲击,现在又出来担任各级领导了。但其中不少人,竟然左得比造反派还厉害。那天,一位很有"革命资历"的老太太在会议桌边霍地站起身来,手上拍着一个油印的本子大声说:"反动!反动!"我细问,原来,这是一个叫赵耀民的学生写的剧本,第一句话是舞台装置的说明:"舞台中央放着一把空椅子。"
老太太说:"舞台中央,当然是影射党中央;空椅子,什么意思?说是中央没人,他们要来坐天下吗?"
另一位与她一样资历的老太太比较平静,拍着她的手臂要她坐下,说:"这样的人现在也不必抓了,戴上'反动学生'的帽子,开除吧。"
所有的眼睛都看着我。我说:"这是文字狱。今天终于明白,造反派的极左是有来源的。被打的人,很可能是打手的师傅。"
两位老太太一起站了起来,冲着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包庇反动学生,应该立即下台!我们会向上级反映,等着吧!"
我说:"请赶快反映,我从一开始就不想上台。"
过后,我在办公室等着下台的通知,但没有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