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祖母无名
在办公室等到了一个我认为非常重要的人,一个蒙冤二十几年的教师获得平反昭雪,从流放地新疆回来了。荒沙大漠中瘦骨嶙峋的知识分子,自然应该成为我重振教育的骨干力量。见面后谈得不错,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我不知所措:他几乎每星期都给我写字条,报告教师中的"不良思想"。我几次劝阻,他只是改换了字条上的语气,仍然频繁交送。原来,这是他在受难期间养成的习惯,戒不掉了。
我看着老人的背影,在笔记本上怆然写道:
灾难的最后恶果,
是人格崩溃;
崩溃的第一标志,
是毁损他人。
中国千年官场,历来鼓励互相揭发,而不在乎揭发的真假。一次次政治运动,更是以毁损他人为基础。这种长期训练,积累成一种集体本能,时时在很多人身上迸发。
不久之后,有一个机会,让我更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一点。那就是我在担任上海市中文专业兼艺术专业教授评审组组长时,不断地收到各校教师对候选人的各种实名揭发,数量很大。照道理,对这种实名揭发,不能置之不理。我们派出不少人与各校相关部门会合,进行调查。调查的结果是:完全诬告的,大约占七成;严重夸大的,大约占二成;事出有因的,大约占一成。
而且,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揭发别人有什么问题的,往往自己在这方面劣迹斑斑。
我听了一笑,说:"当然只能如此。汉奸眼中,人人都会变节;色鬼眼中,天下只有淫欲;盗贼眼中,世间无偷不立。"
但在当时,我们对此毫无办法。能做的,除了专业公正外,只对申报者中那些确实的极左派打手,予以否决,静观他们今后的作为。
这种"静观"的结果也很幽默。十年后,我所受到的种种诬陷,大多来自他们。要他们不报复,是不可能的;而要十年后的民众知道起因,也是不可能的。
对我而言,如果预知这种结果而当初收手,更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永远无法被以前和以后理解的八十年代。一切都在剧变,一切都有可能,动荡、紧张、勇猛、断裂、解构、逆转。
我已经没有时间回家看老人,年迈的祖母眼巴巴地只希望自己离世前看到大孙子结婚,我想起祖母的惊人履历,就草率地搭建了一个不真实的婚姻。对方完全不明白我的极端繁忙和极端贫困是为了什么,赶着潮流去广东经商了,五年多没有任何音讯。上级人事部门和胡志宏书记经常查问对方地址,我完全不知。他们就希望我结束这种状态,后来也就很快结束了。
所有的老邻居都记得,那年月,我妈妈每两天就会背着灰色的食品袋出现在我的宿舍,而后面还跟着爸爸。这情景延续多年,直到马兰出现。
在马兰尚未出现时,我的祖母去世了。
那是一个初夏的夜晚,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连忙开门,是小弟弟。他气喘吁吁地说:"大哥,阿婆走了。"
这句话,我们似乎早有准备,却又毫无准备。
祖母是在家中去世的,没有什么病痛,却没有了呼吸。
当然还要送到医院"抢救",但医院能做的只是对她逝世的确认。这就是祖母,走了就走了,不接受抢救。
祖母离开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回忆她的生平。这就像面对一座突然被大雪覆盖的高山,不敢去细想它的无数陡坡。
正是祖母,这位不姓余的女性,在每个危难关头,把余家带出了险境。
追悼会上要挂横幅,大家又一次难住了:祖母到底叫什么名字?谁也不知道。户口簿上的名字,是祖母叫登记户口的女孩子"随便写一个"的。她真正的名称,只有一个"余毛氏"。
祖母无名。
仅仅为此,我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