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土地
卫运河沿岸的村落,最难忘的便是那一片片高低起伏的沙土地。
这片土地从不是天生的良田,是岁月与河水留给沿岸人家的特殊印记。早些年汛期水势汹涌,滔滔河水冲破堤岸漫过田野,吞没地里所有的庄稼。洪水退去后,并未还给村落平整肥沃的熟地,反倒裹挟着大量细沙淤泥,厚厚覆盖在原有土层之上。年复一年,泥沙层层积淀,便形成了这片松软贫瘠的沙土地。 在老一辈庄稼人眼里,沙土地曾是让人发愁的荒地。土质松散、存不住水肥,耐以糊口的小麦、玉米、大豆种下去,要么青苗枯黄、长势稀疏,要么雨季涝根、旱季枯苗,到头来大多颗粒无收。多少面朝黄土的日夜耕耘,最后只换得满心落空,这片沙土地,成了运河两岸庄稼人多年解不开的愁绪。
日子熬着、试着、摸索着过,勤劳的运河先辈终究摸透了沙土地的脾性。一次次试种、一次次摸索后,人们意外发现,这片养不好五谷杂粮的沙地,偏偏偏爱花生、地瓜、西瓜这几样作物。松散透气的沙土,正好贴合它们扎根、结果的习性。
从那以后,沿河各村的沙土地便换了模样。每到春夏时节,往日荒芜的沙地,便铺满层层叠叠的绿意,一望无际,生机盎然。晴日之下,层层绿叶沐浴着阳光,漾着温润的光泽,在微风里轻轻起伏,温柔又鲜活。 成片的花生地最是秀气。细细软软的藤蔓匍匐在沙地之上,细碎的圆叶层层簇拥,像撒满一地的翠绿星子。初夏时节,藤蔓间缀满星星点点的嫩黄小花,娇娇嫩嫩藏在绿叶缝隙里。清风拂过,细碎花枝轻轻摇曳,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泥土气息,漫遍整片沙地,清爽怡人。
毗邻的西瓜地,又是另一番繁茂景象。绵长的瓜藤肆意蔓延、枝繁叶茂,连片的绿意铺向远方,如同碧波荡漾的绿海。浓密的瓜叶底下,悄悄藏着一只只圆滚滚的小西瓜,披着深浅交错的绿纹,安安静静卧在细软的沙土里,憨态可掬,惹人怜爱。
地瓜地的长势最为旺盛蓬勃。圆润厚实的绿叶形似小巧的绿元宝,挨挨挤挤、层层叠叠。微风掠过,满田叶片轻轻晃动,像是无数只小手轻轻招手,温柔又热闹。扎根深处的地瓜奋力生长,饱满的薯块渐渐膨胀,硬生生将干裂的沙土撑开一道道细缝,微微凸起的土层下,藏着饱满通红的薯身,满是丰收的期许。
早年周边数村之中,大营、江庄、付庄三村的沙地作物最是出名,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好收成。得天独厚的沙质土壤,滋养出独一无二的瓜果杂粮。这里的西瓜个头硕大、瓜形圆润,皮薄瓤甜,咬上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浸满口腔,润透喉间,清甜回甘久久不散。这里的花生更是长势喜人,株棵壮实、果粒饱满,剥开薄薄的红衣,果仁香脆醇厚,入口回甘,是寻常田地种不出的地道风味。
唯独我们村,当年政策受限,沙土地里只允许栽种高粱,眼睁睁看着邻村沙地瓜果飘香、花生遍地,我们村里却是成片高耸的高粱青秆。一到秋收过后,邻村人收完庄稼,村里的大人孩子便揣着期待,结伴去往大营、江庄、付庄的田间“翻花生”。
天刚蒙蒙亮,人们便揣上干粮、拎着水壶、攥着小铁铲,成群结队奔赴邻村的沙地。我们翻找的地块,早已被主人家细细捡拾过两三遍,几乎不剩遗漏。可没人舍得敷衍,大家弯着腰,低着头,一寸寸扒开松散的沙土,细细搜寻藏在土层缝隙里的零星花生,如同寻觅散落世间的珍宝。
偌大的沙土地上,满是弯腰寻觅的身影,安静的田间,只剩铁铲蹭过沙土的细碎声响。那时候,土地刚“解放”对外开放捡拾,村口早早便挤满等候的乡亲,人人攥着布口袋、拎着小铁铲,踮脚翘首,眼里满是期盼,只盼着能早点下地,多寻几颗花生。
最让人欣喜的,便是偶遇田地里的耗子洞。沙地的耗子最会囤粮,洞里常常藏着它们囤积的花生。一旦发现洞口,所有人瞬间精神抖擞,小心翼翼顺着洞口挖掘,一点点拨开松软沙土。随着洞穴越来越深,一颗颗饱满的花生陆续显露,积攒多了便是小小一堆。那份突如其来的惊喜,足以冲淡一整天弯腰劳作的疲惫,是贫瘠岁月里最质朴的欢喜。
平日里,村里人家嘴馋了,也会专程去邻村购置。只是当年日子清贫,家家户户手头拮据,大多只舍得买三五斤花生、抱一个西瓜,拎回家中,全家老小分食解馋,一点点香甜,便能撑起整个秋天的欢喜。
也有家境太过贫寒、实在买不起的人,一时糊涂便动了偷摘瓜果的念头。可守田的农户看得严实,大多时候刚伸手,便被发现追赶,狼狈逃窜是常事。更有一桩惨烈旧事,多年来一直被乡人铭记:邻村一名汉子,趁着夜色偷偷进瓜田摘瓜,被看守的村民追上争执,终究酿成悲剧,丢了性命。由此可见,当年沙地产出的花生西瓜,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是何等珍贵诱人。
后来乡村政策慢慢放宽,我们村的沙土地,也终于可以自由栽种花生与西瓜。只是同样的作物、同样的沙地,种出来的味道却终究比不上邻村的地道。模样不差、收成不少,可入口的香甜酥脆,再也找不回儿时记忆里的滋味。
所幸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我们村的沙土地种花生西瓜稍逊一筹,种地瓜却是周边一绝。村里沙地种出的多是红瓤地瓜,薯块硕大饱满,肉质细密、甜度极高。一株茁壮的地瓜秧,扎根沃土,便能结出数十斤沉甸甸的薯块。蒸熟之后,薯肉软糯流蜜,香甜浓郁,是独属于我们村沙地的招牌味道。
这片寻常的沙土地,于我而言,从来不止是一方田地,更是刻在童年骨子里的温情与记忆,藏着独属于乡野的温柔馈赠。
在物资匮乏的旧年,乡下没有尿不湿,沙地的细沙便是一代代乡下孩子最柔软的护佑。每到换季时节,母亲便会专程去河滩边,筛选最干净细腻的干沙。细细过筛,剔除石子杂草,再把筛好的细沙倒入大铁锅,文火慢慢翻炒加温。母亲会反复伸手试探沙土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才小心翼翼装入提前缝制好的粗布沙袋中,给年幼的我们穿上。
温热松软的沙土干爽透气,既能防止孩子夜里尿湿被褥,又能祛湿止痒、滋养肌肤。从前乡下的孩子,大多靠着沙土布袋长大,皮肤干爽洁净,极少患上湿疹皮炎,个个长得皮实健康。哪怕偶有肌肤顽疾,反复用药不见好转,换上几日沙土布袋,依托沙土吸湿透气的天性,往往便能慢慢痊愈,不药而愈。
只是时代更迭,如今年轻的父母总嫌沙土粗糙脏污,不再沿用这份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新式用品干净便捷,却少了乡土独有的温润滋养。如今不少孩童常年受皮肤病困扰,反复用药依旧难除病根,殊不知,是渐渐遗忘了这片沙土地的恩情,弄丢了祖辈扎根乡土的智慧。
沙地留给乡村的美味,还有一绝,便是沙土炒花生。这是别处复刻不出的地道乡味。一口厚重的大铁锅,铺上一层厚厚的干净细沙,文火慢慢烧热,待沙土温度均匀,便倒入饱满的新鲜花生。掌勺人握着大铁铲不停翻搅,让每一颗花生都裹着温热的沙土均匀受热。
全程慢火细炒,沙土恒温护热,花生受热均匀,绝不糊皮焦果。炒好的花生外壳干爽,果仁酥脆喷香,带着淡淡的沙土清香,口感酥脆醇厚,越嚼越香,是机器炒制比不了的地道风味,吃过便久久难忘。
儿时的整片沙土地,更是我们无忧无虑的天然乐园。平整开阔的沙地,像一张无边无际的柔软地毯,沙质细腻绵软,赤脚踩上去温润舒服。闲暇午后,我们三五成群奔跑、打滚、嬉闹,哪怕肆意摔倒,也只会陷进软沙里,丝毫不会磕碰受伤。
若是秋风微凉,躺在沙地上觉得单薄,便随手拢过身边的细沙,轻轻盖在身上。温热的沙土裹着暖意,柔软又保暖,仰面躺在无垠的沙土地上,看天上流云缓缓,听田间风声簌簌,往往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安稳又踏实,从不会着凉感冒。
岁岁年年,时光流转。后来乡村推进土地改良,一片片沙地被整治翻新,昔日连绵起伏的沙土地越来越少,渐渐隐没在规整的良田之中。
如今生活富足,花生、西瓜、地瓜随时能在超市买到,种类繁多、品相完好。可无论如何品尝,终究吃不出儿时沙地孕育的纯粹香甜。那些在沙土地里奔跑寻觅、劳作嬉闹的时光,那些清贫却温热、简单却纯粹的岁月,早已随着消逝的沙地,深深沉淀在心底,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成了一生难忘的乡土乡愁。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