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双布鞋
文/王博太
端午节前,我将自己衣柜里的穿戴物品,彻底地翻腾了一遍,挑挑拣拣,按照断舍离的生活处理方式,丢掉一批老旧过时的物件。这一双黑布鞋再度出现在眼前。它已经珍藏很久了,至少有十多年的时光了罢。那是母亲亲手做的一双布鞋,鞋面和鞋底都是她亲自动手,并且一针一线精心缝纳起来的。我记不起来是哪一年拿来的。自从我习惯穿皮鞋以后就很少穿布鞋了,但并不能说我没有穿过布鞋。小的时候,甚至从婴孩时代,我就是穿布鞋长大的。柔软的婴儿布鞋,威风的虎头布鞋,轻便的塑料底布鞋,厚实的棉窝窝布鞋,我都曾经穿过的。
记得十二三岁时,穿着轻便的塑料底布鞋还曾在教室门口出过丑。那种布鞋的鞋面是母亲根据鞋样剪出模样,再用针线修好边幅,然后特鞋面缝在买回来的塑料底上,做成轻便时尚的布鞋,穿在脚上特有范儿。这鞋对母亲而言,节约了纳鞋底的材料和时间,解决了孩子们穿鞋费鞋底的问题。可是这塑料鞋底并没有千层布底趴滑。我就是穿着塑料底布鞋在初一教室门口,举着扫帚当大刀,一声冲啊出了教室,呯地一声滑倒在教室门口光溜溜的砖面上,险些磕掉了门牙,却将双手摔得发麻,膝盖骨也生疼生疼。倘若放在当今年岁,这番跌倒估计要住进医院不可了。那时却羞得脸面赤红,爬起来装做没有发生一样。
单说这一双布鞋珍藏在衣柜里并不在门口鞋柜存放,应该是不愿意丢掉母爱,又不想时时表达就一直存放在衣柜的角落深处。如今,再次翻腾出来了,便决定不必深藏还是穿一穿为好,也不管它是否时髦和稀样了。穿着这一双布鞋,先是在高楼上的光滑地砖上走动,觉得很舒适。饭后去高楼下的小区步道上散步,也便穿着它。它随我在城市高楼间的砖石步道上走路。路上还有几个脑梗后遗症衰老住户,挪着步很不灵便。啊!我想起来了。十年之前,母亲因为突患脑梗就再也没有亲手做布鞋给我穿了。这双布鞋就是她最后的手工作品了。如今已经起了细细的一层灰,白布纳的边磨得有些发软,我踩过的这些日子的模样,一下子把我拽回多年前灯下的夜晚。
乡下的夜晚,似乎来得比较早些罢。白天忙着地里的活,晚间还要做针线。几个孩子的双脚上离不开合脚的鞋子,母亲从集镇上买来厚实黑绒布,坐在夜里昏黄的灯下,纳鞋底,缝鞋面,一直忙到一家人都睡静了。母亲的笸箩里有碎布头抹浆糊一层层糊成的褙子,晒干了剪成鞋底和鞋帮,粗麻线穿进针眼里,手的中指顶着一枚顶针,一下,一下纳鞋底。灯光昏黄,她低着头,时不时把针扎进头发蹭一蹭,这样能省力好穿线。我经常趴在桌边写作业,看着母亲在纳鞋底,做鞋帮。母亲给我纳鞋底时,还会伸手将鞋底在我的脚上比划一下大小,说:“脚长的好快呀,不知这鞋底上了鞋帮后会不会太紧了。”这样的布鞋没有花哨的装饰,简简单单的模样,一脚蹬,很方便。倘若真的小些,母亲还有办法,用木楦子敲进鞋帮子里去,让脚指头的空间宽松些。我上学赶路、下地串门,总爱穿着布鞋。走着村外的沙石路,走雨天泥水路,鞋底密密的针脚兜着脚掌,不硌不滑。那时候,我并不懂每一寸布料、每一道针脚,都是母亲挤出来的空闲。白天忙家务农活,做鞋只能够熬到深夜,手指常常被针尖戳破,藏起来不肯叫我看见。我就真的从没有见过被针尖戳破的手指头。
后来,乡村的日子也都好起来了,皮鞋、运动鞋早就堆满鞋柜,这一双布鞋便被我收了起来。我一放就是许多年。如今再把布鞋拿出来,捧在手里,穿在脚上,才明白这一双布鞋的分量有多重。世界上钱财物件易得,可愿意花费无数个夜晚,一针一线为我缝制安稳岁月的人,永远只有母亲。
这双布鞋的针脚藏着说不出的牵挂,鞋底的针脚,黑布裹着的鞋面,充满朴素的疼爱。时光匆匆走远,母亲不再有精力坐在灯下纳鞋,可这一双旧布鞋却留了下来。每一次看见布鞋,就想起从前灯下低头做活的身影——原来母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话语,单是这藏在鞋底密密麻麻,岁岁年年,护着我行路的温柔。如今,我愿意穿着布鞋在小区散步,仿佛在感受着母亲陪同我牵手走路。我愿这双布鞋的鞋底磨损得轻些再轻些,不要加快岁月老去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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