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听就明白了。前两天那人在报纸上代表剧团发表了一个惊人的声明,正好与我们前一段时间在一起时的态度彻底相反。
我看到报纸后曾打电话向那个人严厉质问,那个人在电话里慌忙解释:"我是处级干部,必须表个态,实在没办法。"
我立即大声说:"你是处级,我比你高两级,所以很清楚,上级并没有要你这么表态!"随即摔了电话。
没想到,胡伟民比我更厉害,直接找上门去了。
"你去找他了?"我问胡伟民。
"辩论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当面对他说,我最痛恨的不是你的观点,而是你的投机。一个搞艺术的人,怎么可以没有人格!"胡伟民边说边站起身来,说,"我们怎么交了这么一个朋友,气得我浑身颤抖,胸口发闷!"
说着他拍了拍我的肩,像是要走。
我问:"你现在去哪里?"
他说:"半个月来身体一直不好,昨天晚上又这么一吵,伤了元气,想到华山医院配点药。你要保重!"
我把他送到办公室门口,看他下楼梯。然后,我又急忙回身到窗口,看他翻身骑上"老坦克"。他知道我在看他的背影,扭身抬头看我的窗,腾出左手向我挥了挥。左手上,还是夹着香烟。
华山医院就在学院东边不远。他把"老坦克"搁在医院门边的砖墙前,锁上,就进了医院。
很长时间过去了,昏黄的路灯照着这辆脚踏车。它的主人,再也没有出来。
深夜的街道上,没有人知道它此刻的意义:它驮载过上海戏剧的一个辉煌时代,而这个时代刚刚结束。
就在这时,我家的电话铃急促地响了。平日深夜来电话的只能是他,我拿起话筒就叫"伟民"。
不是他,但有关他。
两天后,我在追思会上说:"一个人的去世,会使另一个人改变与行业的关系。从今以后我将不再与上海戏剧界交往,因为我的朋友已经死在那个地方。"
我在发言前已经看到,那个极左派剧作者,还有那个曾远风,都来了。那天回家,我遵循胡伟民有关"开除"的决定,给那个极左派剧作者写了一封斩钉截铁的信。
在胡伟民去世之后半个月,对我的审查也结束了。
审查者做出了一个温和的结论,果然说我当时站在学生一边,只是为了保护学生。学院里一位教授悄声在我耳边说:"胡伟民的在天之灵保佑了你。"
我随即去了新加坡,在那里滞留了八个月。好几年前,新加坡的大艺术家郭宝昆先生曾邀请我和高行健、赖声川三人﹣起去那里聚会和讲课。当时我们三人都还很年轻,也不出名,不知道是怎么被郭先生挑上的。这次重返,他们两人都不在那里了,这座热带城市显得有点冷清。郭宝昆先生经常在浓郁的树丛下长时间地看着我,不说话。
我叹口气,说:"一九七九年至一九八九年,中国这难忘的十年,结束了。"
"我知道。"他说,"赖声川已经联系上了,他会过来陪你。高行健一直联系不上。"
我在新加坡滞留期间,密切留意着国际时事和中国新闻,顺便讲一点课。蕉风椰雨,一次次把我掩埋,又一次次让我泅出。
在我回国一年多之后,郭宝昆先生又赶到上海,想看看我的处境。他希望我顺利,更希望我不顺利。
因为如果不顺利,那就有理由把我再一次拖到他们那里讲课了。他在宾馆的客房里对我说:"我们国家小,你的听众多,哪怕每天讲一首唐诗,日积月累也会成为一件大事。"
唐诗!我笑了,说:"这儿的经济发展比想象中快,但是文化领域却深陷泥淖。因此,我不想一走了之。""那你准备做什么?"他问。
我说:"从五四运动到今天,都重复着一个共同的毛病,那就是:忙着激烈的文化批判,忘了自己的文化身份。"
他眼睛一亮:"文化身份?"
我说:"欧洲文艺复兴,仅仅问一句'我们是谁',就走出了中世纪。"
郭宝昆先生对这段历史很熟悉,他深深地点头。
我说:"现在的中国文化界,都在竞相高谈'传统的劣根性'、'丑陋的中国人'。所以我很快就会辞职远行,去寻找中华文化遗迹,去追赶你所说的唐诗时代。我要用雄辩的实例告诉世人,那些遗迹背后的中国人是一个伟大的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