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我就裹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棉袄出现在甘肃高原,独自向公元七世纪的阳关走去。
接下来,再从阳关出发,走向秦汉,走向春秋,走向炎黄。我的身后,越来越热闹,我的脚下,越来越荒凉。四千多年的历史,沉睡得那么彻底,看不到任何苏醒的可能。
我也遇到很多实际困难,无法一一细述。例如,我的文化考察还没有形成一个个具体的课题,因此无法申请任何经费,只能全靠自己支付。这对于当时的我,实在是非常困难。感谢妻子马兰,她说她虽然不"走穴",却也积累了四万多元存款,可以帮我成行。
一路上见到最多的,是古战场上密集的坟堆,很少见到人。我想,这儿,也许就是我的祖先一会儿匍匐沙丘,一会儿呼啸扬鞭的所在。
归去来兮。家乡可以很近,也可以很远。生命可以是五尺之躯,也可以是万里苍原。
隔代之悟
这一节,写了我的第二、第三个人生大选择。
第二个选择是当官,第三个选择是辞官。
当官也算是人生大选择吗?算。
我当院长,是几度民意测验的结果,好像是被选上的。但是,被选上的人还可以有自己的选择。我本来的心意,九成是拒绝,一成是摇摆。后来由于黄佐临先生、胡志宏先生和陆谷孙先生的动人言词,又由于师长们的劝说,终于选择上任。
我出任院长,完全没有名利观念。因为我如果继续一本本出书,无论是名还是利,都大得多。但是,做了院长,却可以利用权力完成全院专业课程的系统重建,可以对文化界各种历史是非和现实冲突做出最明快的判断,可以遵照生态美学来治理早已脏乱不堪的学院环境,可以调动青年学生的生命激情来投入文化创新……
不仅如此,我在职位上展现出来的工作能力,加上我此前已经取得的学术地位,使我在上海和全国文化界显得越来越重要。许多大事需要我来参与和过问,而且在上上下下的赞誉中,已有二三个更重要的职位在争夺我。这很容易让我迷失,把做官当作了专业。幸好,我在关键时刻重新憬悟了自己的文化身份,明白自己是"唐诗的后代",于是决定辞职。
辞职在当时非常艰难,但仍然决不回头,因此就成了我第三个人生大选择。
后来一直有人在设想,如果我不辞职,理所当然地成了级别很高的官员,中国文化界会出现什么情景。我总是立即回答,请再读读《文化苦旅》、《中国文脉》等著作吧。我面临的课题,不是为自己选择仕途,而是为当时中国文化选路。那就是,从百年苦难,选择千年辉煌。但是,千年辉煌正陷于漫漫风沙,因此必须是苦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