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四季,岁月留痕——我的前半生(三)
原创 已关闭的那扇窗
2026年6月28日 17:31
走过四季,岁月留痕——我的前半生(三)
题记: 饥肠辘辘时,粗茶淡饭亦如珍馐。在那些柴米油盐都要精打细算的日子里,一碗稀粥,也能喝出盛宴的感觉,而父亲的身影,则是那个灰暗年代里,最温暖的光源。
随着年级升高,学业逐渐忙碌,可家里的活计也越来越多。我是家里的长兄,放学后的钟声,不仅仅是下课的信号,更是“开工”的号角。
记忆中,下午四点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厨房。我熟练地抱来晒干的稻草,塞进那口黑黢黢的灶膛里。灶台很高,几乎要齐到我的膝盖。我匆忙地往灶里添柴,火舌“呼”地一下蹿上来,燃烧着锅底,也映红了我满是汗珠的脸。
米是珍贵的,煮粥是我们家的常态。有时晚上也会煮饭,比如过节或有贵客临门。村里晚上放电影或者做大戏,母亲也会对我说:“今晚下米煮饭吃吧。”——那个年代,放电影做大戏对我们来说都是重要的事。
平日吃粥就着家里腌制的咸菜,或炒些自家种的青菜。更多时候,我们的“菜”只是一碗加了油和盐的红豆汤、黄豆汤,或是几根从菜园里刚摘回来的青菜。最难熬的时候,把家里腌制已久的咸萝卜干洗干净,连米带水一起倒进锅里煲,煲成那时说的“三十六个泥鳅眼”。那咸涩的味道渗进每一粒米里,吃下一碗,竟也觉得是人间美味。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坐在灶台前煲粥。粥熟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按照惯例,这一大锅粥要先舀出一大盆出来凉着,然后我再端出那小半锅剩下的粥,接着把灶上面那煲猪潲的锅端下来,再在原猪潲的灶口再烧一锅水,用来洗碗或洗澡。我那时个子小,只能小心翼翼地爬上灶台,才能把上面灶口那锅猪潲端起,再挪下灶台端进原煲粥的灶口里。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倾,锅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我来不及躲闪,一只脚正好踩进了那锅还冒着热气的白粥里。
那一瞬间的灼痛感,至今想起来脚底还会发麻。但我没敢哭出声,只是慌忙地把脚拔出来,学着大人那样用花生油敷上。看着那锅混着泥沙、再也无法入口的粥,心里满是愧疚——那是我全家晚上的口粮,也害怕爸妈回来骂。
母亲放工回来看到我烫伤的脚,用手轻轻摸了一下,没有责骂,只问了一句“痛吗”?我摇摇头。她转身出去找些山草药,捣烂了敷在我的伤口上,然后默默地重新下米煲粥。
说起父亲,他的工作地点总是变来变去。
最初,他在镇上的“企业办”上班。那时候我在镇中心小学读书,中午常常去他的单位蹭午饭,晚上回他的宿舍住。印象中的办公室不大,摆着几张旧办公桌,桌面的木纹里沾着经年累月的墨渍。父亲和他的同事们整天埋头写着画着,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构成了我对“工作”最早的认知。
那时候镇上有个电影院——在公社礼堂里,虽然设施简陋,墙面斑驳,座椅也掉了漆,但经常会放电影。因为父亲在镇上上班,我们一家人有了天然的优势——不用买票。每当有新片子来,爸就会带着我和弟弟从侧门直接进场。
我印象最深的两部片子,一部是《三打白骨精》,孙悟空的金箍棒寒光闪闪,白骨精变幻的模样吓得我躲在父亲身后不敢看;另一部是《大闹野猪林》,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豪气、野猪林里救林冲的仗义,让我看得热血沸腾。在那个文化生活贫瘠的年代,父亲的单位成了我通往外面世界的窗口,那些电影里的故事,是我童年最绚烂的梦。
后来,父亲的工作调动了,去了几公里外的一家“缸瓦厂”。那里专门烧制陶瓷瓦罐、大水缸和花盆、洗菜盆。比起镇中心的办公室,这里偏远且尘土飞扬,机器的轰鸣声老远就能听到。
那阵子正是“分田到户”开始,具体的政策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村里的生产队解散了,家家户户开始自己种自己的地。父亲去了缸瓦厂后,便不能经常回家了。
碰着不是农忙的星期天,母亲有时就会带上我和两个弟妹——那时我最小的两个妹妹还没出生,步行去厂里探望父亲,顺便见见外面的世界。
那是一段充满期待的路程。我们会提前从家里带点菜,有时是几个攒了好久的鸡蛋,有时是一把刚割的韭菜。到了厂里,父亲会领着我们去食堂打饭,或者就在他的宿舍里用小电炉煮一顿丰盛的午餐,或是多炒一个鸡蛋,或者把韭菜和着豆腐炖一锅,但那香气,足以让我们回味好久。
最让我兴奋的,是看厂里烧窑。巨大的窑炉像个蹲伏的巨兽,张开大口吞吐着火焰,映红了半个天空,几米远都感觉到它的灼热。刚出炉的瓦罐还带着余温,排列在空地上,散发着泥土经过烈火烧炼后的特殊气味。我们在堆满半成品的车间里穿梭,看工人师傅们把陶土拉成坯,然后拉到窑里,窑里温度高很热,大人不让我们进去。父母在身边陪着,那是童年少有的、无忧无虑的安全感。
早上去,傍晚沿着田埂走回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虽然脚底板被拖鞋磨得生痛,但心里却是满满的充实和快乐。
如今,用电饭煲,石油气取代了土灶,轻轻一按就能煮出香软的米饭;外卖软件能送来世界各地的美食,动动手指就能尝遍山珍海味;电影院也变成了豪华的多厅影院,巨幕和环绕立体声带来震撼的视听体验。我再也没有机会去蹭免费的门票,也没有必要为那几根萝卜干,是否跟饭一起煲去纠结。
但每当我在厨房煮粥,看着锅喷出的白气,满屋都是米香时,就会想起那个高高的灶台,想起那只踩进热粥里的脚,想起母亲默默重新煲粥的背影;想起父亲带着我们走进电影院时,旁人羡慕的目光;想起缸瓦厂里那带着烟火气的陶土味,还有夕阳下我们一家四口长长的影子。
那些看似困顿、粗糙的生活碎片,如今拼凑起来,竟是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它们告诉我,生活或许清苦,但只要有一碗热粥暖胃,有一家人的陪伴暖心,那就是人间最珍贵的温暖。岁月流转,那些藏在粥香、光影与陶土味里的记忆,早已成了我生命里最柔软的底色,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散发着淡淡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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