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陇东:一馆藏尽千年尘
——庆阳市博物馆记
张兴源
一
己亥之夏,六月既望,余自延安驱车南下,过子午岭,入陇东之境。车行黄土塬上,天高地迥,四野苍茫。塬面坦荡如砥,沟壑纵横如掌纹,这便是有“天下黄土第一塬”之称的董志塬了。塬上麦浪金黄,风吹过处,如大地呼吸般翻滚起伏。余一路默然,心想:这便是《诗经·大雅·公刘》所咏“笃公刘,于豳斯馆”之地么?这便是周人先祖不窋失官而“自窜于戎狄之间”的所在么?三千年前的马蹄与歌声,早已沉入黄土深处,而塬上的风,却还是那般不休不止地吹着。
庆阳市博物馆坐落于西峰区和谐广场南侧,占地二十三亩,建筑面积一万二千八百平方米。远远望去,这座五层的建筑外观呈土黄色,仿佛从董志塬上直接切割下来的一块黄土,与大地浑然一体。楼体线条简洁有力,不事繁缛雕饰,却有着汉唐宫阙的雄浑气度。土黄的外墙,让人想起庆阳最古老的颜色——那是黄土高原的颜色,是周人刀耕火种时脚下泥土的颜色,是北石窟寺佛像千年面壁的颜色。而步入楼内,红色主调扑面而来。这红,是南梁革命根据地的红,是陕甘边区苏维埃政府旗帜的红,是庆阳香包上那抹永不褪色的朱砂红。
站在这座建筑面前,余忽然想起《礼记·乐记》中的一句话:“大乐必易,大礼必简。”真正的庄严,从来不需要繁复的装饰。这座博物馆的设计者,想必深谙此理。他以土的厚重承接历史,以火的炽烈昭示精神——土与火,不正是人类文明肇始的两大元素么?博物馆的前身,成立于1976年;而今这座新馆,2012年方才正式对外开放。三十余年间,从一个小小的文物收藏单位,到如今的国家二级博物馆,馆藏文物一万二千余件,珍贵文物近两千件——这不只是一个数字的增长,更是一个地域文化自觉的觉醒。
步入序厅,一具庞然大物赫然在目——黄河古象化石。这具出土于合水县板桥公社的远古巨兽,身高四米,体长八米,门齿长三米有余。它站立在那里,如一座沉默的山。二百五十万年的时光,将它的血肉化作了石头,却将它的骨骼铸成了永恒。余绕象三周,仰视其巍峨,忽觉人之渺小。那些脚趾骨上直径仅三厘米的末端趾骨,竟也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这是何等的神迹!1973年1月,合水县板桥公社的水利工地上,社员们一锹挖下去,挖出的不是黄土,而是一个被掩埋了数百万年的秘密。那一刻,时间仿佛倒流,今人与远古在这片土地上猝然相遇。
余忽然想起《山海经》中那些关于巨兽的记载——“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古人面对未知的远古遗骸时,是否也如今天的我们一样,既恐惧又敬畏?所不同的是,古人的想象创造了神话,而今天的科学,让神话回归了历史。
二
从古生物展厅步入历史文物展厅,恍若穿越了时间的隧道。远古陶器安安静静地立在展柜里,那些粗糙的纹饰,是七千年前先民手指的温度。一个仰韶文化时期的彩陶盆,红底黑彩,绘着变体的鱼纹——那鱼仿佛还在水中游动,而画鱼的人,早已化作了尘土。商代的“作册吾”玉戈静静躺在丝绒之上。青玉质,青白色,面有褐斑,援部修长,前锋微弯,双刃犹利。近阑处有一圆穿,后端刻着兽面纹。这是一件国宝级文物,1978年出土于庆阳野林村。“作册”是商代掌理宫廷记录的职官,“吾”是人名。这把玉戈,或许就是三千年前商王派遣的使者“吾”,出使庆阳地区与异族首领议和时的遗物。玉戈者,仪仗之器也。它不曾沾染鲜血,却见证了一个王朝的外交与远略。“化干戈为玉帛”,这句话,这把玉戈,三千年来一直在诉说着同一个道理——和平,从来都是文明最昂贵的追求。
《史记·殷本纪》载,商王武丁“修政行德,天下咸欢,殷道复兴”。“作册吾”玉戈所处的时代,大约正是武丁时期。那时的庆阳一带,分布着密须、鬼方等诸多方国。商王朝的玉戈能够到达这里,说明早在三千年前,庆阳就已经不是化外之地,而是华夏文明圈的一个重要节点。
再往前走,便是那块著名的“秦诏版”了。铜质,长方形,长十厘米余,宽六厘米余。上面阴刻着篆书四十字:“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这是秦始皇统一六国后,颁布的统一度量衡的诏书。这块小小的铜版,1976年由镇原县文化馆工作人员从一位农民手中以十元钱收购而来。十元钱,换回了一件承载帝国意志的国家重器。余不禁感慨:历史有时就这样朴素,帝国的雄心凝结在一块手掌大小的铜版上,而这块铜版,又在泥土中沉睡了两千多年,最终被一个不识字的农民挖了出来。
《史记·秦始皇本纪》载,始皇二十六年“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这块诏版,便是那场伟大统一的物质见证。庆阳地处秦之北地郡,是秦帝国西北边疆的重镇。秦直道从这里经过,向北直通九原郡。始皇的诏书,沿着这条大道传达到庆阳,传达到每一个郡县。统一的度量衡,统一的文字,统一的车轨——这些今天看来理所当然的事物,在两千多年前,却是人类历史上一次前所未有的创举。
三
汉唐展厅里,富丽堂皇的铜镜陈列如一轮轮满月。一面汉代“彭阳”铜鼎,敦实厚重,鼎身铭文清晰可辨。“彭阳”乃是汉代安定郡属县,其地正在今庆阳境内。这件铜鼎,见证了汉代庆阳作为西北边防重镇的历史地位。《汉书·地理志》载,安定郡“户四万二千七百二十五,口十四万三千二百九十四”,下辖二十一县,彭阳即其一。两千年前的户口簿上,那些早已消失的名字,曾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耕田戍边。
唐代的展品尤为精彩。那些出土于庆城县封家洞村的唐代文物,生动地再现了古庆州作为丝路驿站的繁华景象。胡人幻术俑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那胡人深目高鼻,衣袍飘举,仿佛正在表演某种来自西域的幻术——吞刀、吐火、植瓜种树——让围观的长安贵人目瞪口呆。庆阳是丝绸之路北道的重要节点,西来的胡商、东去的僧侣,都曾在这片塬上留下足迹。北石窟寺与南石窟寺遥相对望,便是丝路佛教艺术东传的明证。
据清乾隆六十年《重修石窟寺诸神庙碑记》及《镇原县志》引唐碑记载,北石窟寺为北魏永平二年(509)泾州刺史奚康生创建。此后历经西魏、北周、隋、唐、宋各代不断续建,现有窟龛二百九十六个,造像二千一百二十六身。其中一尊唐代菩萨像,体态丰腴,衣纹流畅,那微微含笑的唇角,含着整个盛唐的雍容与自信。
宋金瓷器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一只宋代玉壶春瓶,造型优雅,釉色温润。瓶颈细长,腹部圆润,如一位婷婷玉立的仕女。宋人尚雅,这玉壶春瓶便是宋代美学的最佳诠释——不事雕琢,却韵味无穷。然而,宋代庆阳的历史,却远不如这只瓶子那般宁静。北宋时,庆阳称庆州,是抗击西夏的前线。范仲淹于宋仁宗庆历年间知庆州,在这里写下了那首千古绝唱《渔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余年轻时读这首词,只觉苍凉悲壮;今日站在庆阳的土地上,方才真正体会到“长烟落日孤城闭”是怎样一种景象——那是黄土高原上秋日的黄昏,是孤城面对强敌的坚守,是一个文臣在边塞上的家国情怀。
范仲淹在庆州四年,择良将,练甲兵,筑城修堡,屯兵营田。他曾秘密派遣其子范纯祐率军抢筑大顺城,使西夏不敢犯边。他与次子纯仁、四子纯粹四知庆州,父子两代,将一个家族的血脉与一座边城的命运紧紧连在了一起。历史有时就是这样奇妙——一个苏州人,在西北边陲的黄土塬上,成就了人生最壮丽的篇章;而庆阳,也因为范仲淹的到来,在中华文明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紧接着的那一方清代“光绪庚寅兰仓学署”抄手端砚,此刻正静静地卧在庆阳市博物馆的展柜里。长不盈尺,宽仅数寸,紫红色的石质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砚额之上,荷花、荷叶与游鱼、波浪纠缠在一起——卷凹的荷叶是墨池,游鱼似乎随时要从石纹间跃出。砚背那十一字楷书,一笔一画都沉着有力,仿佛写字的人刚刚搁下笔,转身离去不过片刻。
我忽然想到,一百多年前的那个庚寅年,这方砚曾在谁的案头日夜相伴?砚堂里研磨过多少墨,砚池中蘸湿过多少笔?那些书写的人早已化为尘土,而石头还在——石头比人长久,这是砚台教给我的第一课。然而,若没有那一双握过笔的手,这方石头也不过是山间一块顽石罢了。
物因人而有了魂魄,人因物而得以不朽。隔着玻璃,我与百年前的书写者,竟在这一方端砚之上,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
四
革命历史文物展厅里,气氛陡然肃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刘志丹、谢子长、习仲勋等共产党人在庆阳开辟了陕甘边革命根据地。南梁、照金、陕北——这些地名连在一起,便是中国革命的“两点一存”。展厅中陈列着红军用过的土枪、大刀,苏维埃政府颁发的布告、印章,那些粗糙的器物上,依然保留着那个年代的质朴与坚毅。余抚今追昔,不禁想起毛泽东那首《沁园春·雪》:“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庆阳的江山,确实多娇;而庆阳的人民,也确实无愧于这片壮美江山。
值得一提的是,庆阳市博物馆还设有香包展、剪纸展、皮影展等民俗展厅。这些非遗展品,看似“小”,实则不小。一件庆阳香包,大红大绿,绣着“五毒”图案,针脚细密,色彩浓烈。这是陇东妇女千百年来传承的手艺,每一个图案都有讲究,每一种颜色都有寓意。香包不只是香包,它是母亲对孩子的祝福,是妻子对远征丈夫的思念,是一个民族关于生命与吉祥的集体记忆。剪纸展上,那些红色的纸花在灯光下绽放,剪出的图案有龙凤呈祥、有鱼跃龙门、有二十四孝——纸虽是薄的,但里面承载的文化却是厚重的。皮影展中,那些牛皮雕刻的人物在灯影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唱起来、吼起来,动起来。庆阳是皮影戏的重要发源地之一,那些古老的唱腔和皮影造型,记录着陇东人民的精神世界。
余在民俗展厅里流连最久。因为在这里,历史不再是帝王将相的历史,而是普通人的历史。那些香包、剪纸、皮影,没有铭文,没有纪年,却比任何一件青铜器都更贴近这片土地的心跳。
五
走出博物馆时,已是黄昏。夕阳将博物馆土黄色的外墙染成了金红色,与楼内的红色主调遥相呼应。余站在和谐广场上,回望这座集古典美与现代美于一身的建筑,心中忽有所悟:一座博物馆,说到底,就是一个地方写给世界的一封信。庆阳的这封信,从二十多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写起,写到七千年前的农耕文明,写到三千年前的商周玉器,写到两千年前的秦诏版,写到汉唐的丝路繁华,写到宋明的边塞烽烟,写到“光绪庚寅兰仓学署”抄手端砚,写到近代的革命烽火,一直写到了今天。这封信很长,长到需要一万多件文物来承载;这封信又很短,短到可以在一天之内读完。
1920年,中国第一块旧石器出土于庆阳华池县赵家岔。这块看似朴素的石核,是华夏大地的先民用来砍砸食物或打猎的工具。它的出土,开启了中国史前考古的序幕,更否定了西方学者所谓“中国文化西来说”的论调。余忽然想到,庆阳于中国历史的意义,或许正像这块旧石器于中国考古学的意义——它不是一个中心,但它是一个源头;它不张扬,但它绝对不可或缺。
《诗经·小雅·六月》云:“狁孔炽,我是用急。”三千年前,周人就是在庆阳这片土地上,与北方的狁反复较量,最终走向了关中,走向了天下。从不窋到公刘,凡四代,均在庆阳活动。周人的农业文明,正是在庆阳的黄土塬上完成了最初的积累。从这个意义上说,庆阳不只是庆阳的庆阳,它还是周人的庆阳,是华夏的庆阳。
车行渐远,博物馆在暮色中缩成了一个土黄色的小点。余忽然想起唐人陈子昂的诗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在庆阳博物馆里转了一天,所见者尽是古人——从黄河古象到旧石器,从商周玉器到秦汉诏版,从唐代胡俑到宋明瓷器,从清代“光绪庚寅兰仓学署”抄手端砚到今人的土枪、大刀——前人之所见,我们今日得见;而我们今日之所见,后人亦将得见。历史就是这样一代代传递下去的,而博物馆,就是这条传递链上最庄严的一环。
己亥夏六月,记于庆阳—延安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