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  元  雨

——一个有关湖的往事

作者：墨染青衣

南宋绍兴二十四年，张孝祥二十五岁。

那一年他中了状元。骑着高头大马游街的时候，临安城的姑娘们把花往他怀里扔，花瓣落了一肩膀，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雨。他在马上微微地笑，心里想的却是五百里外的芜湖——镜湖边的那片水田，应该也快抽穗了。

母亲的信比报喜的差役来得晚。信上说：儿啊，家里的田今年又淹了，水退不下去，秧苗烂了一半。你爹生前说过，那片地低洼，年年要涝，不如挖成湖，还能养鱼。可咱们家哪有银子请人挖？

他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一夜没睡。

状元及第，多少人羡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靴子里的脚，还是小时候在芜湖田埂上跑惯了的那双脚。

第二年春天，他告假回乡。

芜湖城北，有几百亩低洼地，是他父亲留下的。地势比周围低三尺，每年梅雨季，青弋江一涨水，这片地就成了泽国。种稻，十有九涝；养鱼，倒是好地方，可没人舍得把良田变湖。

张孝祥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下午。

水是浑的，漂着断草和泡烂的稻秆。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细长的腿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远处有农人赤脚走过，裤腿卷到膝盖，小腿肚上全是泥。

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来巡田，父亲蹲下来，抓一把土，捏了捏，叹气：“这地啊，种什么都亏。孝祥你看，土太黏，水渗不下去。”

“那怎么办？”

父亲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要是有钱，挖成塘，养鱼养藕。鱼肥藕白，比种稻强十倍。可惜——”他没说下去，背着手上田埂走了。

张孝祥站在父亲站过的地方，抓了一把土。

黏的，凉的，带着一股水腥气。

他攥紧了那把土，说：“挖。”

说挖就挖。

他把自己名下的三百亩田全部捐出来，又说服了几个族亲，凑了五百亩。雇了三百个工人，一人一天二十文工钱，管两顿饭——干饭管饱，菜是咸鱼炖豆腐，隔三天加一顿红烧肉。

开工那天是三月初三，按理说春天不该下雨。可那天早晨天刚亮，乌云就从青弋江那边压过来了。工头跑来找他：“张老爷，要下雨了，还干不干？”

张孝祥正在工棚里写《镜湖疏》，头也没抬：“干。下雨凉快，好干活。”

话音刚落，雨就下来了。

那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泥地上连声音都没有。工人们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挖泥，雨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和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有人唱起了圩区的号子：

“一锹泥哎——二两力——三锹挖出个——新天地——”

张孝祥从工棚里走出来，站在雨里看着他们。

一个老农见他淋着雨，喊了一嗓子：“张老爷，进来躲躲！”

他摇摇头，张开双臂，仰起脸——

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芜湖大旱，父亲带着他跪在田埂上求雨。那时候他们跪了一整天，天上连片云都没有。他问父亲：“老天爷为什么不听我们的？”

父亲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因为它听不见。”

现在老天爷听见了吗？

他站在雨里，忽然笑了。

笑得满脸都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那天之后，雨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

工人们说是好兆头：“张老爷是文曲星下凡，他动土，老天爷都帮忙。这叫状元雨！”

张孝祥听了，只是摇摇头，吩咐厨房：“下雨天冷，加姜汤。”

没人知道，其实开工前一天，他去了一趟城隍庙。庙里的老道士告诉他：“先生此举功在千秋，若天公作美，十日之内必有甘霖。若无雨，贫道愿以命祭天。”

他按住老道士的手：“不必。若天不雨，我自去挖。挖到八月，总能挖完。”

他信人，不信神。

但雨还是来了。

工程做了四个月。

五百亩地，挖出淤泥二十万方，筑堤三里，种柳八百棵。湖挖成那天是七月初七，传说中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张孝祥站在新筑的堤上，看着一湖清水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水里映着月亮，映着星星，映着岸上八百棵柳树的影子。

一只白鹭从湖心飞起来，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串银亮的水珠。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个站在田埂上捏土叹气的老头。父亲走的时候，他还在临安赶考，没见上最后一面。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只有八个字：“田可弃，书不可废。”

他没弃田。

他把田变成了湖。

“爹，你看见了没有？”他自言自语，“你握过的那把土，现在养鱼了。”

一只夜鸟在柳树上叫了两声，像回应。

湖挖成之后，张孝祥给它取名“镜湖”——水清如镜，能照见人心。

他在湖心建了一座亭子，亭柱上刻了一副对联，是他自己写的：

湖光洗尽浮云影

柳色牵回故人心

落款是“绍兴状元张孝祥题”。

他其实还想写一句：“愿天下人皆有水可饮，有田可耕，有湖可观。”后来想想，太长了，不像是诗，就没刻。

但他把这句话写进了《镜湖疏》，呈给了朝廷。

朝廷没批。

那也无妨。湖已经在了，水已经清了，鱼已经游了。

八百多年后，我坐在镜湖边写这篇小说。

湖还在，只是小了——城市扩张，填了一半盖了楼。剩下一半修了公园，游人如织。亭子还在，对联还在，被后人描了金，亮闪闪的。

有个老太太在湖边的柳树下卖藕粉，我买了一碗，边喝边问她：“您知道这湖是谁挖的吗？”

她舀了一勺藕粉，头也不抬：“张状元呗。”

“您知道他为什么挖吗？”

老太太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还能为啥？看不得老百姓受苦呗。那时候这边年年涝，庄稼都泡烂了。张状元把自己家的田捐了，挖了个湖，从此以后水有地方去了，庄稼也不淹了。俺们祖上就是靠这湖养鱼养藕活下来的。”

她说着，又低头舀藕粉：“好官啊，可惜不长命。三十几岁就走了。”

我愣住了。

张孝祥死于乾道五年，年仅三十八岁。

他死的时候，镜湖的柳树才长了十五年，还不够粗，拴不住一条船。

但湖里的水，一直流到了今天。

傍晚的时候，湖面起了风。

柳条斜斜地拂过水面，划出一道道细纹。夕阳把湖染成橘红色，像那天状元游街时洒在肩膀上的花瓣。

我忽然想起他写的那副对联：

湖光洗尽浮云影

柳色牵回故人心

八百多年了，浮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但湖光还在，柳色还在，那颗故人的心——还牵在这里。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风从湖上吹来，凉凉的，带着水草和鱼腥气。一只白鹭从亭子那边飞起来，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串银亮的水珠——

像八百年前，状元站在堤上，看到的那只白鹭。

一样的水珠。

一样的水珠啊。

后记：

张孝祥捐田造湖一事，《芜湖县志》有载。镜湖今存，为芜湖市镜湖区之核心水域。湖边有“张孝祥纪念馆”，亭柱对联为后人重刻。当地至今仍有老人称此湖为“状元湖”，称当年开工那场雨为“状元雨”。

至于那只白鹭——

它从南宋飞来的。

你信不信，都行。

附诗一首：

镜  湖  问  柳

八百年前的那个春天

雨下得很有耐心

一滴一滴，把泥土泡软

把一个人的决心泡发成

三百亩湖面

他站在新筑的堤上

看水从低处漫过来

漫过父亲捏过的那把土

漫过秧苗腐烂的田埂

漫过所有被淹过的收成

最后停在脚边

像一只温顺的动物

蹭了蹭他的靴子

他想：好了

水终于有个地方可去了

其实他没有想那么多

一个二十五岁的状元

站在自己挖的湖边

心里装不下太多大道理

只是看见一只白鹭飞起来

翅膀上的水珠

和童年落在荷叶上的

是同一批

他就笑了

八百多年后

我也站在这里

湖小了，楼高了

对联被描了金

柳树换了不知道第几茬

有个老太太在卖藕粉

她说张状元三十几岁就走了

走的时候柳树还不够粗

拴不住一条船

我低头看湖

水还在

水里的月亮还在

月亮的边上

隐隐约约

有一张年轻的脸

他问我：

湖还在吗？

我说在。

柳树在，白鹭在，藕粉也在。

就是你刻对联的那块石头

被人摸得太亮了

亮得像一面镜子

他笑了

笑得和八百年前一样

满脸都是水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然后他转身走回湖心

一步一步踩在水面上

每走一步

脚底就开出一朵莲花

走到最深处

他化成一尾鱼

青灰色的

游进月光里

再也不出来

我端着藕粉站在岸边

忽然不想喝了

这碗里装的

是八百年前的那场雨啊

【作者简介】

        张龙才，笔名墨染青衣，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