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回大鹿岛之一
魂牵梦绕大鹿岛
文︱王霆钧
现在人们都在讲“超前意识”，可我发现人有时又有点怀旧情绪，而且这怀旧意识的强烈程度和他的年龄成正比。人越是年岁大，越是怀念年轻乃至儿时的事情。眼目前的事，办过之后，说忘就忘了，几十年前的事呢，却时常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出现在心的银幕上。这次我的大鹿岛之行，就是在日益强烈的怀旧意识促使下完成的。
1968年入伍在连队营房前拍照
不知别人如何，反正我实难忘人生中许许多多的第一个：第一个母校，第一个老师，第一个恋人，第一个工作单位，第一个上级……1968年2月，我刚好二十周岁，高中差一年没有念完，就怀着梦一样朦胧、火一样炽热的感情踏上了人生的旅程。那时的军装刚由土黄改成草绿，一颗红星两面红旗在绿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红亮。读书时读了不少反映海岛生活的作品，于是萌生了想上岛当兵的念头。这想法虽然强烈却只在心里转，没和任何人说过。不知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什么，一艘登陆艇竟把我送到大海深处。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灰色的艇在浩淼的海上奔驰，摇篮一样荡来荡去。有些人已经晕船了。我兀立在艇头，顾不得扑过来的冰凉的水花打湿我的军裤，痴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一切，直为海的博大恢弘而暗自诧异。远方一个岛子仿佛一片灰色的云。那儿就是我要去的大鹿岛吗？我这辈子肯定要有个爱人的，但在恋爱之前，并不知道那心上人就是她。如今，就要见到她了，那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她呀！哦，大鹿岛！
那天，当我从岛的东口踏上铺着贝壳碎末的码头，沿着曲折陡峭的山道爬上山垭口时，大鹿岛正袒露着金黄的胸膛欢迎我，白色的浪花正在遥远的地方边鼓掌边喊着：“欢——迎——”“欢——迎——”。我的双眼顿时被多情的泪水浸湿了。我在心里问自己：你的理想实现了吗？
是幼稚还是天真？不过，从那以后，我就觉着和大鹿岛联在一起了。我爱它，尽管军营生活十分单调，每天除了天天练天天读，就没有多少事干了；我爱它，尽管它没有城市的繁华热闹，我把岛中的一条街当成长安街，把惟一的砖房商店当成北京百货大楼；我爱它，尽管上下岛十分不便。到了冬天，只能一月看一次报纸，那可真成了名副其实的“月报”了。我爱它，虽然少有蔬菜，可大海慷慨地奉献出鲜美的蟹子、海螺和无比可口的鱼。是的。如果爱上一个人，连她的缺点也爱。我对大鹿岛就是，爱它的一切一切……
大鹿岛
我在岛上待的时间并不长。1969年末我被调到团部去从事新闻报道工作，离开了大鹿岛，直到转业到地方工作，我一直没有去过大鹿岛。开始并不觉得怎样，离开的时间越长，我越是怀念它。在梦里，我时而变成一条鱼游回去了，时而幻化成一只彩蝶飞回去了。二十年来，我越来越想回去看看，看看潮水扑到窗前的营房；看看山腰巡逻的小道；看看潜伏时面对着的灯塔；……。大鹿岛是我人生旅途中的第一个驿站，叫我怎能不想它？
我真的要回到大鹿岛去了，而且还带着我的女儿，我要让她看看她父亲服役的地方……
去大鹿岛的船不像内江的船那么遵时守刻。它的行程受潮汐的影响。我到码头时，刚好落大潮，黑色的泥滩裸露着，船早发了。我心中不禁怅怅然，望着正南方向那淡蓝色的影子，暗暗地呼唤着：大鹿岛，我多么想马上扑进你的怀抱呀！
正当我急于登岛而又苦于没有船时，幸运又一次光顾了我。在码头，我意外地遇见了我厂来采外景的两位导演。他们也要到大鹿岛去，还要到别的岛子上去看看。采景总不能剜到篮中就是菜，总要多看几处，然后选中一个理想的地方。我喜出望外，真真体味到了人生四大喜之——他乡遇故知的真谛。
我们乘车先到了小岛。小岛，与其说是岛，莫如说是海边的山更准确些。仿佛一条金线串起来的珍珠，五个山包由一条砂石公路串连在一起，已经和陆地紧紧地连在一起了。
小岛我不曾来过，它就在大鹿岛的对面。在小岛转来转去，大鹿岛如片蓝色的云在我眼前飘来绕去。我看着小岛，总要想到大鹿岛。
陪同采景的同志告诉我们，小岛的变化大了。知道大鹿岛的过去，自然而然地会想象出小岛以前是什么样子。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全是镜面一样平坦、稻田一样成畦的对虾养殖场。一幢幢砖堂瓦舍的新居鳞次栉比地建在向阳的山坡上。前墙和门脸镶着五颜六色的瓷砖，拼成千奇百怪的图案，透着乡俗气，又表现了渔民致富后的喜悦。门脸儿何尝不是他们的脸面呢？
我们拜访了一位姓刘的渔民。紫红的脸膛，梳理不够的长发，证明他操劳的艰苦。
我真为他家住房的宽敞，家具的富足豪华而惊异。他的家用电器全是双份的。他还买了一套摄像设备，去海南联系业务时，自己录了好多回家来放。你能想到他五年前还为一家人的吃穿而愁眉不展吗？他告诉我们，他父母早亡，兄弟六人他为长，一家人生活的重担全压在他一副肩膀上。是党的改革开放的政策让他走上致富之路的。我想起了流传在人们口中的几句话：“富了海边的，发了摆摊的，醉了当官的，穷了上班的。”果然所传不讹。
大鹿岛，你呢？
我们乘船去大鹿岛了。船停在北口，而不是我第一次登岛的东口，使我略感遗憾。因为这使我丧失了回味第一次登岛时心境的机会。可一抬头，岛顶旋转的风力发电机的风车叶片，仿佛几只热情的手在向我招动，我些许惆怅马上化为乌有了。
大鹿岛也变了。二十年前比比皆是的草房看不见了，全被砖房代替了。昔日部队的营房，几乎全改成了地方招待所。看见院中那彩色凉亭，我竟有置身在旅游疗养胜地之感。
客满。客满。我们走遍了所有招待所，全是客满。旅游事业让大鹿岛发达起来，然而远没适应飞速发展的旅游业的要求。倘若不是我们的向导认识村长，我们真不知这夜宿在什么地方了。我相信大鹿岛不会让我睡在外面的。即使睡在月光蓝天之下，让我重新回忆军旅生活的情趣，我也会愿意的。
晚餐时，我们吃了一顿刚从海里捕上来就放在锅里煮熟的大蟹子。味道之鲜美让人垂涎三尺。同伴说：我们共和国的部长也吃不到这么新鲜的蟹子。是的，不到海边来哪能吃到鲜蟹子呢？
是夜，我躺在微温的火炕上，透过玻璃窗看如同白昼的夜空。睡不着，不知不觉间，月亮移到我能看见的地方。啊，月亮好大好白。远处的波浪哗哗地吟唱着永远唱不完的曲子。我想：二十年前的这一夜我在岛上的什么地方？是挎着冲锋枪守卫在东哨的弹药库旁，还是躲在蚊帐里构思新的诗章。说起来真有趣。连队一位战友见我总写些诗什么，就郑重其事地劝告我：别写了，以后不会再有诗了。我半信半疑。半信，因为报刊上从不发表诗和小说之类的文艺作品，只有引用毛主席和鲁迅的诗例外；半疑，因为我不大相信有几千年诗歌传统的文明古国会在我们这一代彻底把诗葬入坟墓。正由于我的这半信半疑，我才没有中断诗的学习。我踏上文学之路发表的处女作，就是组诗《硕果累累》。没有昔日的耕耘，怎会有硕果累累！
大鹿岛真的变了。许多人家引了自来水，连岛子东侧的灯塔山也引去了水，彻底结束了挑水的历史。我在岛上当兵时，每年秋天都要到老百姓家中借水桶，借几十双水桶，全连动员一担一担地把水挑到灯塔山上去。山上有一个水窖，挑一次储满了，够吃一年的。《丹东日报》还刊登过送水的小故事呢。
大鹿岛变了。海下电缆输送过来的电，日夜不停。招待所的大屋子里可以放录像了，放的是内地三年前放过的《射雕英雄传》。尽管晚一些，毕竟有了。早先，岛上用电靠老式发电机，每天傍晚两个小时。营房和民居，即使安上了电灯，也得准备油灯或蜡烛。
大鹿岛变了。在海滩上倘佯的不仅仅是赶小海的渔家儿女，也有穿着鲜艳游泳衣的来开会的来旅游的来休假的来探亲的天南海北的人了。
大鹿岛真真的变了。有的变让我欣慰，有的变却使我产生淡淡的失落感。我又回到我住过一年多的营房去了。在红砖房围成的小操场上，我操练过。每次饭前都要集合，唱一支当时流行的语录歌。在红砖房的凹凸不平的墙上，我用板刷涂抹过标语。在房内的双层木床的上铺，我做过多少梦啊，有一次我竟梦见了狼叫，惊醒后才明白，那是连长吹响了紧急集合的小喇叭。我第一次知道紧急集合不用军号而用那个尖利急迫而又让初听者毛骨悚然的小喇叭。而这一切统统没有了。红砖上统统抹成了灰色，前墙用彩色水泥加上石粒子抹得整齐而又艳丽。像一个不善于打扮的小姑娘擦抹了过多的脂粉，一个老汉在旧日的操场上织渔网，一道石矮墙把我从现在和过去隔开了。
我绝不责备现在住房的主人。军营的颜色太单调了，除了军人谁也不会喜欢它，可我还是想看见旧有的样子。想看的没看到，我的心有些沉甸甸的，和丢了东西而又回头去找没有找到一样。
只有山下的坑道还是老样子。
我在营房前拍了几张照片，是让随我去的女儿拍的。她不愿在这拍，背着灰秃秃的房子照像有什么意思呢？照照大海多好啊！假如她在这当过兵，就会理解我此时的心情了。
我初来海岛时，第一件大事就是照一张像。现在那像还在我的像册上。今天，我又照了几张，权做纪念吧，也可以做个对比。时代毕竟是前进了，我这次照的全是彩色照片。二十年来，这里变得快让我认不出来了，再过二十年还会大变样的。
人有怀旧意识，更需要超前意识。
（1998年 《东北作家》）
【作家王霆钧简介】：1975年从吉林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一直在长影工作。现已退休。曾任长影文学部主任、艺术处处长兼吉林省电影家协会秘书长。电影剧本《小巷总理》获华表奖、五个一工程奖和长春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关东民谣》获得国家神农杯银奖；电视电影《少奇专列》获得首届电视电影百合奖一等奖；长篇电视剧《月色无言》获得天津市长篇电视剧一等奖、飞天奖提名。电影剧本《东西屋 南北炕》获夏衍杯电影创意奖。出版文学作品有长篇纪实《长影往事三部曲》、长篇小说《寻回自己》；整理完成韩蓉长篇回忆录《情系黑精灵》；中篇小说集《美人痣》《秘密寻查》，其中《知羞草》获长春日报连载小说二等奖；散文集《王霆钧散文》《永远的电影》《长影的故事》《光影花魂》和长篇报告文学《画里画外》、《超越》、《大师小传》等。散文《三山行》获首届徐霞客游记文学大奖；散文《多一些微笑吧》获优秀散文奖，收入《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和《中学语文课本课外读物》；个别篇目被收进大学参考书中。曾获得长春市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和长春市创作成就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编辑制作：老革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