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王苹与二十四泉草堂
来源：爱济南新闻客户端
作者 | 侯林 侯环
吾家望水泉边宅，旧是平泉竹万丛。几缺土垣乔木下，半间茅屋菜花中。
这是清代诗人王苹《客有询济南风景者示以四绝句》之三。自古以来，济南人，尤其是文人雅士，喜欢靠水而居，王苹便是其中典型的一位。当年，这位贫穷书生住进了明代殷士儋殷相国通乐园遗址，又考证出宅旁之泉为望水，遂为其宅取名为“二十四泉草堂”(望水泉在济南《名泉碑》中名列二十四)。幽居其中，吟诗著书，偃仰啸歌，其乐悠悠。其后，因山水暴涨，致草堂倒塌，再筑再圮，且富人俗子对园林大施毁坏，为留住泉水园林之风貌，王苹特请江宁画家王安节为他绘制了《二十四泉草堂图》，并请求诗人们为之咏歌品题。想不到，诗人们充满兴致参与此事，这又催生出一次颇有影响的诗坛活动，极一时风雅之胜。
因了王苹的杰出文学成就与二十四泉草堂独具清雅的美感，数百年来，有众多的文人雅士来此凭吊忆念，发思古之幽情，留下无数灿烂诗章。王苹与二十四泉草堂业已成为济南的文化符号与精神高地。
王苹其人
王苹(1659—1720)，字秋史，自号蓼谷山人、二十四泉居士。先世为浙江仁和(今杭州)人，生于南京，十四岁随家迁居济南，遂占籍为历城人。
王苹“性孝，好读书，负奔轶之才，嗜古好奇，视乡里间举无足当意者，人以狂士目之。”(《清史列传·文苑传(一)》)王苹25岁入县学补为诸生，44岁考中举人，直到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他48岁时才考中进士，按例当作县令，因母亲年老，改为成山卫教授。“成山濒海僻陋，苹载书往，集诸生晨夕讲论，人始知学。”(乾隆《历城县志·王苹传》)。王苹著有《二十四泉草堂诗集》《蓼谷文集》等。以“王黄叶”而称名诗坛。
王苹的诗文水平甚高，落拓时便受到当时的诗坛泰斗王士禛、田雯的激赏。王士禛称王苹的诗：“肮脏(kǎng zǎng高亢刚直貌)有奇气，不屑一语雷同，而趣味澄夐，如清沇之贯逵，与其人绝相似”。而乾隆《历城县志》则称“苹诗本性灵，而慷慨悲歌，一往萧槭，亦善运故实”。对王苹有知遇之恩的田雯更赞赏其诗作如“雍门之琴，荆山之泣”“悲歌慷慨，郁陶莫释”“识者叹为骚体之遗，才人之高致矣。一变而叶于金石，归之大雅。”“如秋山半远，苍隼横空，今之作者罕有匹敌”(《二十四泉堂诗集·序》《西山唱和诗题词》)。由此，我们大致可以见出王苹诗作的基本风格与艺术价值。
对于王苹的文章，一般论者认为不及其诗，但也有持反对意见者，如同代名流李文藻认为：“其文雅洁有法度，四六尤新警纵横，皆不亚于诗”(《蓼谷文集序》)。值得一提的是，王苹的文集四册，是在其过世数十年后，由济南学问大家周永年偶然在集市上发现并谋以付梓的。
除了38岁上以年资贡入国子监，48岁中进士赴京候选时寓居京师不过数年，王苹一生的大多数时日未曾离开家乡济南。而且，即便是在外居留的短暂岁月里，他依然不能忘情家乡的风物，特别是他的泉上旧居：“余家济南，湖山清嘉，如西山之盛者不乏……回首旧山，水木明瑟”;“春雨空庭，辄思泉上敷紫抽芽，依依风景”(参见《西山纪游诗序》《蓝尾山房集序》)。
二十四泉草堂的来龙去脉
在常人眼里，经常以为王苹的二十四泉草堂，即为明代相国殷士儋之通乐园，这其实是不正确，起码是不全面的。
正确的表达应该是，王苹二十四泉草堂，只是当年通乐园遗址的一个组成部分。
据王苹《王氏南园记》《二十四泉草堂图记》等作品，我们可以大致梳理出王苹二十四泉草堂的一些历史线索。
说二十四泉草堂，离不开与它相邻另一处园林——王氏南园。“王氏南园”为明代相国殷士儋的园林“通乐园”的主体部分，望水泉与登州泉都在其中。明亡之后，该园辗转姚秀才、王氏之手。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春天，王氏将王氏南园卖于邢上舍。
康熙十六年(1677年)秋天，王苹父亲王钺租赁下望水泉边的一套住宅居住。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王苹买下，并于康熙三十二年春季雇工修理，最后，建起十间房屋。
据王苹《二十四泉草堂图记》：“余居望水之上二十年，因取《金碑》所列水之次第以名吾堂，为二十四泉草堂焉。”又说：“《历城志》谓通乐园即元之万竹，而土人至今谓余所居之地为殷家亭子。则余居所临之泉，其为望水信然矣。”
望水泉
万竹园
笔者认为，在王氏南园时期，两个院落或许是没有围墙间隔的，所以王苹可以经常地到“泉上”(望水泉上)去，并写下如此多的以“泉上”命名的诗歌作品。为了尽情欣赏王氏南园的景致，王苹还曾“穴牖西壁，以收其胜”(《二十四泉草堂图记》，下同)，即在西墙破壁开窗，以观览、享受王氏南园景致。由此可知，王氏南园当在十楹房以西。
然而，现在情况却不同了。这身为“富人”的邢上舍，乃是一位极其缺少文化教养的粗劣颟顸之辈。他丝毫不懂得通乐园作为济南名胜的价值，他在园中“平沟壑，斩乔木，埋山石，耕之以为田，而泉亦竭矣!”
王苹为了留下泉水园林的旧貌，将自己对于园林的美丽记忆，告知王安节等画家们，请他们为作《二十四泉草堂图》。其后，又请诗人诗歌以传之。
王苹《二十四泉草堂集》(清稿本)
二十四泉草堂的诗意美景
其一：“仰而望山，俯而听泉”的山水佳胜之地
殷士儋通乐园有泉有山，自古为济南风景佳胜处。到了王苹的时代，虽说“其斋阁之靓深、烟水之苍茫，泉石竹树，幽遐瑰诡之观，已无复能言之者”，然而，依然可以“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者。”(《王氏南园记》)
其二：“黄叶林中自著书”的文人最佳休憩读书著述之所
王苹有诗《南园》：何处箖箊有敝庐，空存老树与清渠。乱泉声里谁通屐，黄叶林间自著书。草色又新秋去后，菊花争放雁来初。菘畦舍北余多少，取次呼童一荷锄。(康熙刻本《二十四泉草堂集》卷一)
老树、清渠、乱泉、黄叶、青草、菊花、秋雁……这是二十四泉草堂的独特景致，由此可知，草堂环境极其幽雅静美，且绿树成荫，百鸟啁啾，亦因此诗，王苹获得王士禛所称“王黄叶”之美名，在诗坛名声大振。
其三：“霞外幽人郭外家”：诗人与雅居的一体效应
数百年来，王苹、王黄叶、王秋史与二十四泉草堂，早已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二十四泉草堂，早已成为王苹的精神寄托与精神化身，就如同李攀龙之于白雪楼一样。
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王苹好友、著名布衣诗人杜首昌(字湘草)来到济南，特意拜访王苹，有《过秋史二十四泉草堂》：霞外幽人郭外家，清泉声里阅年华。山愁雪压颦眉黛，径苦霜封怯草芽。佳句耽吟忘老懒，村童扶醉任欹斜。辋川新熟麻姑酒，日日来招杜浣花。(清稿本《绾秀园诗选》)
“幽人”与“家”是不可分的，而且不是一般的“幽人”，而是“霞外”，此更见得王苹品格之清峻高洁。这“郭外家”是在“清泉声里”，任“山愁雪压”“径苦霜封”，“幽人”依然耽吟诗句，煮酒赏景，我行我素。你看，傲岸不羁的人物是怎样与“家”融为一体的，你分不出是写景还是写人，是写王苹还是写草堂，因为他们在精神实质上是一致的，都是一样的清冷、高洁、文气郁然而不同流俗的。
正是因为二十四泉草堂有着王苹的生命印记，所以，济南的诗人，以及来到济南的诗人们，没有不前往瞻仰，甚至参拜这一诗歌胜地的。
《二十四泉草堂图》流传考
近几年，笔者从乾隆末年山东学政翁方纲的济南诗文及其他清人别集作品中看到，《二十四泉草堂图》至少有三幅。
依照时间顺序，第一图为金陵画家王概王安节所作。
王概(1645—1710)初名丐，字安节，号东郭。浙江秀水(今嘉兴)人，侨居金陵。能诗，尤工山水，画成辄自题识。曾与李渔合编《芥子园画传》。篆刻直追秦汉，亦精刻竹。著有《山飞泉立堂文稿》《高座寺志》《澄心堂纸赋》《太岳太和山纪略》。并曾助纂《江南通志》。
王概是著名的山水画家，也是诗人，与王苹颇有共同处。本图作于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
王苹《二十四泉草堂集》收有本年所作《江宁留别吾宗安节》诗：红叶正当秋寂寂，白门偶对去堂堂。与君旧雨来穷巷，为我新篘下短墙。处世过于登剑阁，修名浑似闰黄杨。殷勤醉语笺天客，莫道狂夫归更狂。
诗中，王苹在临别江宁(南京)时对为他作画的王安节表达了一片深情。
遗憾的是，王安节所作第一图后落谁手，当时即已无人知晓。
第二图为北京大兴的方伸所作。
方伸，字一峰，号月村，在京师一带名气很大。
翁方纲有诗咏道：月村丹青噪畿辅，不载张庚画家谱。此图构思在都门，王子握铅怀故土。画泉画堂皆画雪，王子本不因人热。吟来望水冻模糊，想值燕山雪时节。(《二十四泉草堂图后歌》)
本诗不仅写了画家的声望，而且交代了作画的地点、时间、画作的内容，以及王苹看到画作的感动，还写出了王苹的个性：画作为什么会“画泉画堂皆画雪”呢?是因为王苹清高孤冷、不同流俗的性格使然。
至于本图作于何年，翁方纲在这幅画作的“跋”(即《跋〈二十四泉草堂图〉》)中考证说：“今此卷，方一峰画者，有辛巳吴题，壬午何题，癸未吴记，则此图当作于四十年辛巳。其癸酉田山姜诗，盖寄诗在前，图成装入者也。此为第二图矣。”
考之王苹《二十四泉草堂集》，此图作于康熙四十年(1701年)无疑矣。盖王苹于四十年四月四日抵京，为好友黄健可校订诗集，访因《桃花扇》上演刚刚被免官的孔尚任，同时请方伸为此画。《二十四泉草堂集》有诗人当年所作《东方学博一峰为草堂作图》诗，可资为证：老屋三间破水东，日来正在菜花中。儿童自数新慈竹，门巷曾过旧醉翁。乔木风霜如庾信，草堂岁月是卢鸿。凭君为写荒寒景，妨却吟窗几日功。
这幅作品在后来的流传中有许多曲折故事：这幅画作后来为当官当到江苏布政使的历城人方昂所藏，翁方纲、钱大昕等名流雅士为之题跋。翁方纲《题王秋史禅喜图二首》之一记载该画毁于火。
第三图为江宁高树嘉所作。高树嘉为著名画家群“金陵八家”之一的高岑之子。至于此画作之日期，翁氏在另一篇为方伸图所作的《跋〈二十四泉草堂图〉》中说：“予曩曾题江宁高树嘉所为《秋史二十四泉草堂图》，其图作于康熙四十五年丙戌。”这幅画上，有周永年作的记“数百言”，又有王士禛的亲笔题诗(或题记)。翁氏称：“渔洋师题于第三图者，是其亲笔。此卷(指第二图)则渔洋门人陈子文代笔。渔洋为刑部尚书，而陈子文以户部郎中分司大通桥时也。”第三图当时在“莱阳初颐园编修斋中”。(均见《跋〈二十四泉草堂图〉》)
据笔者所见，王苹《二十四泉草堂图》最后一次展露身影，是在道光十一年(1831年)。这年四月，曾在嘉庆朝任刑部尚书的江苏元和(今属苏州)人韩崶，由老家行经济南，特地在任泺口批验所大使的弟弟韩崇(字履卿)官署，住了整整两个月，其间遍游济南名胜。让他惊喜的是，酷爱金石文物的韩崇竟然在古董铺里购得一幅王苹的《二十四泉草堂图》，韩崶欣然为之题诗，并在诗的“引”中叙述了韩崇得图的经历：“此图不知落谁氏之手，履卿得之骨董肆中。图后有新城题五言律一首，即次其韵书后。”
韩崇得到此图的时间、地点、过程都介绍得十分详细。韩崶看过图中的王士禛题图诗，还写了一首和韵诗，书于图上。正是这首和诗，让我们可以认定这幅图正是大兴方伸所作之第二图。
我们且看韩崶《题王秋史先生二十四泉草堂图并引》：昔贤栖隐处，二十四名泉。黄叶著书地，白华洁养年。照人余水墨，过眼空云烟。嗜古今吾弟，携看华鹊前。(清道光七年刻二十四年续刻本《还读斋诗稿续刻》卷五)
王士禛的题图诗共有两首，分别题于第二图(方伸作)与第三图(高树嘉作)之上(见前所引翁方纲《跋〈二十四泉草堂图〉》)。而打开《王士禛全集》，这两首诗恰恰标有次序，第一首为《题……》，第二首为《再题……》，我们且看其第一首《题秋史孝廉二十四泉草堂》：草堂负西郭，闻是旧平泉。将相邯郸枕，纷纭庆历年。清溪带茅屋，古木剩寒烟。惟有金舆色，朝朝落槛前。
韩崶之诗，恰与王士禛此诗用韵相和;而王士禛此诗是题于第二图之诗，由此可知，道光间韩崇所得为方伸所作之第二图，盖无疑矣。以此可知，方昂所藏之第二图并未毁于火，只是换了主人。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初步梳理出王苹《二十四泉草堂图》的下落：
第一图(王安节图)在乾隆中期，即已不见踪影。
第二图(方伸图)道光间在韩崇处。
韩崇(1783—1860)字履卿、元芝，号南阳学子，室名宝铁斋、宝鼎山房。清代元和(今江苏省苏州市)人。曾官山东泺口批验所大使，乞终养归。著有《宝铁斋诗录》《宝铁斋金石文跋尾》等。此图显然已随主人携归江南。
第三图(高树嘉图)嘉庆间在“莱阳初颐园编修斋中”。
初颐园，大名初彭龄(1749—1825)，颐园其字。登州府莱阳县人。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历任御史、通政使、福建学政、云南巡抚、山西巡抚、兵部尚书、刑部尚书等。能诗文。喜藏书。
《二十四泉草堂图》极为珍贵，这不仅是画作本身，还有那么多的名人题诗与题记。然而，历代济南府县志所载，却只有王士禛、吴雯、唐梦赉、沈廷芳、翁方纲五位诗人的四首题图诗与两篇题记，其他皆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这些年，笔者从清代别集中不懈地寻找，又得18位文人的22首题诗及题记。这样，《二十四泉草堂图》题诗与题记之作者，能够在今日查到的，便有23位清代著名文士。其作品达到28首(篇)。因画作流失，还有多少不知名的名流大家业已难以考证，只能付之阙如了。
据统计，今天我们可以找到的，以二十四泉草堂为题的泉水诗计有90多首，除题画诗外,尚有后世众多的咏怀之作。这一现实告诉我们：由王苹的二十四泉草堂(宅)、《二十四泉草堂集》(书)、《二十四泉草堂图》(图)，以及当时及以后的二十四泉草堂诗文作品(诗文)，这四个层面的丰富人文内涵，实际早已形成济南的二十四泉草堂文化，它是济南泉水文化也是济南历史文化的一个重要分支。今后理所当然地要强化对这一领域的深入研究。(济南日报·爱济南 记者：陈炜敏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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