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安,是岁月最大的红利
晨起推窗,鹤岗的风裹着草木清意漫进来,凉润的晨露气在鬓角凝成细珠。沏一杯温茶,看瓶里荷初初绽开,粉瓣上还坠着昨夜的露。坐到古稀之年才恍然彻悟:人这一生最实在的福气,原不在身外浮名里,全凝在这副硬朗的身骨中——像这座城深埋的矿脉,无声托举着所有日子的重量。
年轻时在机关伏案耕耘,总觉事业要紧,前程要紧。加班赶材料是常事,三餐作息总被挤到边角。周遭都在往前赶:拼实绩、拼家业、拼子女前程,仿佛谁慢下半步,便落了下风。那时我们以身体为无尽矿藏,肆意开采,总以为来日方长,健康是最不必挂心的事。记得有年寒冬,赶一份年终总结熬至凌晨,窗外雪落无声,伏案时忽觉眩晕,眼前一黑撞向桌角,额角淤血半月方散。彼时只当是偶发小恙,抹了药油又继续伏案,浑然不觉命运的警钟已悄然敲响。那时不知,灯下熬过的每一夜,都在骨缝里埋下了一粒无形的霜。
一晃走到古稀,看过人来人往、起落沉浮,才慢慢懂了:人生最隐蔽的红利,其实一直长在自己身上。赛道行至后半程,早不拼谁头衔响、家底厚——拼的是谁还能吃得香三餐,睡得稳长夜,清晨睁眼时,眼里还盛着清亮的光,脊背仍挺得端正,仿佛这些年风雨从未真正将它压弯。
晨练时常遇一位老友,每日打一套太极,动作舒缓如云,眉间无半分愁绪。旁人问起养生诀窍,他只笑答:“不跟身体较劲,不跟岁月置气。”这话初听平淡如水,越品越觉余味绵长。
别小看这些寻常的烟火本能。见多了被失眠焦虑缠扰、被病痛拖住脚步的人,才懂得:吃得安稳、睡得踏实、情绪平和、精力舒展,从来不是天生的运气,是经年累月善待自己攒下的家底——像这座城的煤层,埋得越久,越需悉心护持,才能长久温养往后的光阴。所有年轻时的抱负与奔头,所有晚年的清福与闲情,到头来都要靠这副身骨托举。身心妥帖了,装进去的每一段日子,才都是扎实的圆满。曾有位旧友,年轻时意气风发,中年忽染重病,躺在病床上叹:“挣下再多东西,都抵不过一副能下地走路的腿脚。”
人活到七十便知,岁月从不辜负两种人:身体扛得住风雨的人,心里装得下微光的人。他们能于晨光中品一盏淡茶,暮色里偶有几声疏淡的蝉鸣,将琐碎日子酿成温润的琥珀——英雄不必横刀立马,能把寻常日子过安稳,已是顶天立地。世间多少豪情都化作云烟,唯有把一颗心养得温润,一副身骨护得康健,方能在光阴的长河里稳稳行舟。能把身心安顿妥帖的人,本身就拥有了对抗岁月的全部底气。
往后的路慢慢走。守一份身安心宁,便是晚年最好的光景。风过时,鬓发轻扬,眉间无皱,只因深知:这副历经沧桑仍康健的筋骨,已是岁月赐予最厚重的红利。瓶中那枝初荷在晨风里轻轻摇曳,什么也没说——生命的圆满,从来不在盛放的刹那耀眼,而在根茎深扎、不疾不徐的从容里。
身骨深处的矿脉,还在静静燃着。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