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往事
作者：宋福恒
一过立秋，塞外山野的风就褪去了暑气，它掠过村西的黄土梁，坡上层层梯田里的麦子一夜泛黄。细长的麦穗随风摇晃，预示着一年庄稼最后的收成，也牵动着全村人最焦灼、最殷切的心。
庄稼人种地全看天气，最耽误不得农时。眼看整片麦子全都熟透了，大家纷纷拿出闲置在杂物房墙上、放了一整年、刀刃上长满厚锈的镰刀，蹲在院子里，蘸着清水在旧磨石上慢慢磨。
清晨雾气蒙蒙，磨镰刀“沙沙”的声响飘遍安静的小山村。铁锈一点点被磨掉，刀刃变得锋利锃亮，一把把镰刀焕然一新，就等着抓紧时间抢收麦子。
天色微明，村庄还沉浸在静谧之中。生产队长杨二邦洪亮粗粝的吆喝声便穿透街巷：“收麦子喽，下地抢收喽！”
吆喝声唤醒了整个村庄。乡亲们闻声起身，青壮年拿了镰刀前行，妇女、老人、孩子紧随其后。有的人用旧棉絮、破布片捆扎好裤腿，防备田间杂草扎刺。一村老小浩浩荡荡直奔大西梁，奔赴这场一年一度、不敢耽搁的麦收大忙。
清晨的秋风清爽微凉，拂去了晨起的困顿，让人浑身舒展。可众人站定田头，望着眼前的麦田，方才心头的喜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焦灼与惋惜。
这年节气偏晚，麦子熟得急促过头。田垄里的麦秆干瘦枯硬，穗头细小干瘪，大多东倒西歪、凌乱倒伏，夹杂在马齿苋、沙蓬杂草之间，全无往年籽粒饱满、秆壮穗沉的模样。
“熟过头了，太晚了。”
“再拖几日，风起雨落，一年就白忙活了。”
乡亲们围着麦田轻声叹息，满心无奈。庄稼人一辈子守着土地过日子，最懂农时不等人的道理，错过一朝，便是错过一年的生计。
焦灼蔓延之际，杨二邦大步走到田垄中央，俯身攥住一束麦株，高声安抚众人：“晚了更不能偷懒！趁早有晨露，麦秆湿润柔韧，好拔好割，大伙抓紧动手，能抢多少是多少！”
话音落地，他率先撸起衣袖，蹲下身开拔。“嚓嚓、嚓嚓”，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间响起。他身手利落，脚迈手动，一把把麦株铺在身后的田垄上，深浅错落的脚印顺着麦垄向前延伸。
乡亲们见状不再迟疑，迅速分散开来。年轻力壮的后生打头拉垄，其他人等紧随其后。偌大一片金色梯田，在众人错落有序的劳作中，一点点被梳理出整齐纹理，金色麦浪间人影攒动、镰飞光闪，一派抢收的繁忙景象。
我们一群半大孩童混在中间，起初只觉田间劳作新鲜有趣，一边拔麦一边拿着麦株把儿互相打闹，田地里满是清脆的童声。可农活从来容不得贪玩，不消半个时辰，新鲜感便荡然无存。稚嫩的臂膀渐渐酸软无力，额头汗珠滚落，所有人都敛了嬉闹，低头弯腰，埋头苦干，再无半分声响。
日头缓缓爬升，田间暑气蒸腾，地皮被晒得滚烫。干透的麦株坚硬如钢丝，握在掌心硌得生疼。力道轻了拔不动根深蒂固的麦株，力道重了常常拽断穗头，只留半截空秆在土里。田间杂草丛生，细碎尖刺暗藏枝叶间，稍不留意，手心、手背、胳膊便扎满细密小刺，火辣辣的疼直钻心底。
杨喜年耐不住草刺扎痛与徒手拔麦的疲累，直起身甩手跺脚，连连呼痛。几番挣扎，他索性抽出腰间磨好的镰刀，俯身收割。他自小随大人下地，练就了割地的本领，挥镰、搂麦、攥秆、落镰、放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嗤啦”几声轻响，麦株应声断根，稳稳落于掌心，收割进度远超徒手拔麦的伙伴们。
我看得满心羡慕，缠着母亲要来镰刀尝试收割。可农具最认熟手，从未使过镰刀的我，握着镰刀笨拙僵硬。挥镰过高，只削落零碎麦穗；放镰过低，锋利刀刃便顺着光滑麦秆顺势滑落。我弯腰弓背、手忙脚乱，折腾半晌进度寥寥，早已汗透衣衫、腰酸背痛。
看着旁人越割越远，我心中愈发急躁。慌乱间一刀落下，刀刃猛地滑下，狠狠划开左手食指与中指的皮肉。长长的伤口鲜血直流，刺骨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我忙扔掉镰刀，哭着奔向母亲。
庄稼人，向来以土治伤。母亲不慌不忙，俯身抓起一把湿润的田土，细细敷在我的伤口上，双手用力攥压止血。待血色凝住，她撩起衣襟撕下两片布条，小心翼翼裹紧伤口，用线缠紧扎牢。没有温柔抚慰，只有最朴素的叮嘱：“庄稼人的孩子，干点农活哪有不磕碰的。不会用镰，就踏实用手拔麦。”
我咬着牙重回田垄，起初伤口隐隐作痛，反复劳作过后指尖渐渐麻木，痛感慢慢消散。可没过多久，掌心便磨出串串水泡。待水泡被粗糙的麦秆磨破，新一轮钻心的剧痛再次袭来。
年少的性子倔强执拗，纵使疼痛难忍，也不肯轻言退缩。我咬紧牙关，噙住眼底的泪水，把所有韧劲都用在田间。双手死死攥紧麦秆，奋力拔取，一遍又一遍反复劳作。汗水混着血水，一点点浸染金黄的麦杆，在秋日阳光下，晕开浅浅的红痕。
日至中天，暑气最盛。整片麦田热浪滚滚、蒸腾燥热，地上热土灼脚，头顶烈日炙肤。终日劳作的人们汗水淋漓，体内水分尽数耗尽，喉咙干涩冒烟，疲惫浸透筋骨。
田埂边早就备好了从深井打上来的凉水，清甜冰爽，是麦收时节最解乏的饮料。大家一心想早点歇脚喝水，便暂时顾不得浑身酸痛、手掌磨出的伤口，埋头加紧收割。一捆捆麦子整齐立在身后，割麦的人一步步朝着地头往前挪。等到终于走到田边，拿起水瓢便大口喝水，冰凉的井水下肚浑身舒畅，干活积攒的疲惫瞬间消散，只觉得通体痛快。
此刻，方才真切体会古诗所言：“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岁岁麦收，皆是苦熬苦拼。白日盼清风，正午盼日斜，庄稼人守着田垄，凭着一身蛮力与韧劲，熬过一季秋收。
整整三日匆匆而过，漫梁坡麦田方才收割过半，可拔麦的队伍却已减员一半。有人体虚中暑，有人手上伤痕累累，有人熬不住连日酷暑重活，再也无力下地。
队长杨二邦日日守在田头，望着满坡待收的麦田满心焦灼。秋日本就天气多变，一旦遭遇阴雨大风，熟透的麦子必将倒伏发霉、落粒发芽，一年的辛苦便会付诸东流。更让他忧心的是，以当下微薄的收成，尚且不足以缴纳公粮，若是收成受损，全村老小一整年，便无缘吃上一口香甜的白面馍馍。
看着乡亲们疲惫不堪、秋收进度迟缓，万般无奈之下，杨二邦顶着压力，破了旧规，定下激励措施：每日按时出勤者，奖励三两小麦；单人每多收割一亩麦田，额外嘉奖一斤小麦。方案经队委会集体商议表决通过，当夜便在村夜校当众公布。
在那个物资匮乏、温饱难求的年代，几斤粮食，便是庄稼人最大的期盼与奔头。
奖励政策一出，全村人心大振。次日天刚破晓，全村户户闭门上锁、家禽归笼，男女老少全员出动。平日里留守看家的老人、体弱多病的妇女，就连饲养员、五保户、残障人，但凡能行走劳作的，尽数奔赴麦田，汇入抢收队伍。
彼时的我，双手早已红肿僵硬，旧伤结痂、新泡丛生。可一想到能凭力气挣得小麦，能吃上白面，便浑身攒起韧劲。我用土豆泥敷布条层层缠裹手指，纵使浑身酸痛、筋骨酸软，依旧日日准时下地，咬牙坚守在田垄之间。
大伯双目失明多年，平日只能在饲养院做些担粪垫圈的轻活，从不参与田间劳动。听闻村里麦收有奖、多劳多得，为了家里能多挣些小麦，他执意要下地拔麦子。我牵着步履蹒跚的大伯，踩着高低不平的田埂来到地头，细心为他划分出麦垄。
大伯年轻的时候，在村里种地是一把好手。后来他眼睛看不见了，但几十年种地的本事早就融进骨子里了。他甩掉鞋子，挽起袖子，稳稳蹲在麦垄间，手脚麻利地拔起麦子。他将拔好的麦株把儿夹在腋下、腿窝，连同手中的正好五把，然后拢作一大抱，接着从中抽出两束麦株，穗头互相拧在一起，用脚踩住固定。再把整抱麦子放上去，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攥住麦株根部，用膝盖顶住麦子中间，双手使劲从中间扎紧。再左手压实，腾出右手拧绕，这样重复缠上三次，一整捆麦子就稳稳立在了地上。他飞快地拔着，所到之处尘土飞扬，一个个麦捆儿“噌噌”戳地，均匀地向前延伸。
由于双眼失明辨不清方向，大伯拔着拔着就窜到别人的垅子上，我便寸步不离守在一旁，时时为他校正方向、规整垄行。得益于大伯的勤恳卖力，那段时日，我家每日都能多挣五斤小麦，在缺粮少食的岁月里，实实在在纾解了家中温饱难题。
自从有了实实在在的收成盼头，全村人干活愈发有劲、愈发勤恳。每至深夜，村里三座碾坊灯火通明，“吱呀”作响的石碾彻夜转动，金黄麦粒被碾成细腻雪白的面粉，醇厚绵长的麦香袅袅弥漫，飘满整个村子。
白日田间，乡亲们一边俯身劳作，一边闲话家常。大家聊着夜间推石碾压面一点睡意都没有的情景，想着午饭热油爆香的筋道面条、暄软甘甜的白面馒头，舌尖的期盼、心底的欢喜，化作无穷动力。所有人忘却疲累、不惧伤痛，埋头抢收、奋力争先。
短短数日，层层梯田之上，麦垛成行，满目丰盈金黄。全村人凝心聚力、昼夜抢收，终于赶在风雨来临之前，圆满完成麦收任务，稳稳守住了全年的收成。
不知怎么走露了风声。麦收刚毕，公社工作组便进驻村里，专项调查小队私发奖励粮一事。淳朴的乡亲们感念杨二邦队长的苦心，私下互通消息、决不承认私分奖励粮的事，一心想要护下队长。可面对工作组彻夜细致耐心的思想疏导，老实本分的庄稼人终究不会撒谎藏私，最终如实道出全部实情，逐一在调查报告上按下了手印。
一纸实情上报，处分随即落地。
杨二邦被撤销队长职务，送往公社学习班反省改造。白日里，他胸前挂了写着“分黑粮队长”的牌子游走各村，当众检讨认错；黑夜里伏案学习文件、深刻自查自纠。所有队委会成员悉数记大过处分，家家户户辛苦挣来的奖励小麦，被悉数追缴收回。
那半个月，村里气氛沉闷压抑，全村人心怀愧疚与惋惜，无人埋怨队长，无人苛责乡邻，只叹岁月清贫、世道拘束，庄稼人一点朴素的温饱期盼，终究太过微薄易碎。
六十余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如今的生活，白面馒头、筋道面条早已是家常饭，再也不必为一口白面忍受伤痛、拼尽全力。可时隔半生，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梦回故土，重回那年秋日的黄土梯田。那些浸透汗水、伤痛与期盼的麦收往事，早已深深镌刻在岁月深处，沉淀为一生难忘的乡愁。
作者简介：宋福恒 内蒙古凉城县人，本科学历、高级职称。一生从教，爱好读书、写作，曾在《内蒙古日报》、《北方新报》、《草原.新戏剧》、《呼和浩特文艺》、《乌兰察布日报》、《中国作家网》、《学习强国》等报刊网站发表小戏剧本、散文、小说多篇。其中，《唢呐吹奏人生曲》获第二十七届内蒙古新闻奖三等奖、《乌兰牧骑进村来》获第32届中国少数民族地区报纸（网络）新闻奖三等奖、《烽火侨女》获《世界文学》总部《白鹭文刊》编辑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永胜杯”文学作品大赛散文类二等奖，2018年12月由北京团结出版社出版散文集《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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