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兵父亲,我欠你一篇怀念
文/孙京盼
今早醒来,刷到满屏父亲节祝福,瞬间想起已故三十五年的父亲。
这35年来,我写过多篇怀念母亲的文字,唯独对父亲的过往闭口不提,将所有与他相关的回忆尽数封存。年少时家境清贫,常年活在村里旁人轻视的目光里,心中藏着委屈心结,一度难以体谅父亲。如今历经半生坎坷,借着父亲节,我终于提笔,写下这份迟来的感念。
父亲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满是磨难。军阀混战时期,爷爷从军牺牲,奶奶悲痛上吊自尽,父亲自幼沦为孤儿,四处乞讨流浪,寄养在大伯家中,却常年遭受大娘苛待,日子难以为继,只能再次外出漂泊。十四岁那年,八路军晋察冀部队驻扎家乡,小小年纪的他没有什么宏大的家国想法,只盼着进部队能有饭吃、有衣穿,不用再颠沛挨饿,便主动报名参军。堂叔自小和父亲感情深厚,亲眼目睹母亲常年苛待兄长,心里满是对父母的怨怼,不愿再留在家中,索性跟着父亲一同参军,两个少年就此奔赴抗日战场。彼时父亲任司号员,堂叔做通信员,二人并肩辗转各地随军作战。一次战场撤退途中,父亲不慎摔下山崖,一条腿当场摔断,落下终身残疾。父亲整整参加七年抗日战争,服役七年,身为团里的司号长,最终带着伤病退伍,评定三等甲级残废。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瘸着一条腿的模样。
父亲退伍之后,拖着这条伤残的腿扎根乡村,扛起家庭重担。战乱年间兄弟二人音讯隔绝、长久失散,全国解放后堂叔平安归来,彼时大伯大娘早已离世,全靠父亲为二老养老送终。堂叔原本服役于陆军,后来转入海军,组织安排他前往原苏联进修海军专业,学成后长期在海军任职,身为老革命,最终在上海海军干休所离休安度晚年。我高中毕业时,曾远赴上海投奔堂叔,想拜托他帮忙在当地找一份安稳工作。堂叔为人思想十分正统,不肯托人情帮我安排工作,思虑再三,我决定回乡参军。
父亲退伍回到乡下后,日子依旧满是煎熬,物资匮乏,生活捉襟见肘。他身有残疾,却一生勤勉踏实,终日辛苦操劳从不懈怠。平日里自学制秤、修补锅盆,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补贴家用;后来担任大队队长,为人刚直公允,反倒得罪不少乡邻。即便腿脚不便,地里的农活样样能干从不示弱。
少时家境窘迫,受尽邻里冷眼,也养成我倔强冲动的性子。当年大队轧棉籽油发放补贴,唯独父亲分文未得,我上门理论,引来十几个乡邻围观看热闹;求学之路处处拮据,买不起圆规等几何文具,就自己削木头手工制作;当年七毛钱的高中毕业照,我实在舍不得掏钱购买,这件事也成了我一生难以弥补的遗憾;家中遭遇洪水,田地庄稼尽数被毁,仅十元钱的救济粮款家里都拿不出来,只能跟着母亲翻山越岭去到亲戚家借钱,本村邻里无人愿意伸手帮衬。平日里总有人欺负我家,我性子执拗,次次都会奋起反抗。现在回想,倘若没有在部队大熔炉里得到教育与锤炼,凭年少一身冲动棱角,我极有可能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我远赴云南边陲连队参军时,曾写过一封家书,信里写下一句话:有志者的眼睛永远注视着前方。家中姊妹没多少文化,理解不了这句话的含义,竟误以为我患上了眼疾。全家人商议过后,是腿脚残疾的父亲,独自搭乘绿皮火车、辗转千里,远赴偏远连队看望我,那也是我们父子留存于世唯一一张合影。
当年报名参军,我拥有高中学历,写得一手好字,在连队兼任文书和文化教员,平日里工作踏实肯干。入伍第二年,我顺利考上军校,在同期参军的战友当中,我属于较早提干的人。军营磨平了我的戾气,重塑了我的人生,而我人生路上前行的底气,根源始终是一生坚韧的父亲。每次探亲回家,父母总想杀鸡好好招待我,却又始终舍不得,因为家里的母鸡还要留着下蛋补贴家用。我每次都宽慰父母,部队衣食无忧,不必这般牵挂。
父亲一生饱经风霜:幼年无依、沿街乞讨,十四岁只为求得温饱踏上抗日道路,整整参战七年,战场撤退时摔断一条腿,服役七年退伍;回乡后身居贫寒乡野,默默操劳半生,拉扯五个儿女长大成人。他没有高深的眼界与格局,却实打实坚守了七年抗日征程,有着保家卫国的过往,也扛起了整个家庭的生存重担。纵使一生常年受人冷眼,他依旧本分坚韧,从未向苦难命运低头。
父亲已去世三十五年了,我刻意回避了与父亲有关的所有回忆。如今在父亲节这天幡然醒悟:纵使年少心中藏有委屈心结,也永远无法磨灭他生我养我的恩情,更不能忘却他当年为国浴血奋战的过往。
天堂的父亲,今天我送上一篇迟来的怀念。您吃过的万般苦楚、战场上留下的伤痛、藏在跛行身影里的隐忍与坚强,如今我全都彻底读懂。愿天堂无饥寒、无苛待、无伤痛,孩儿永远感念您。
* 作者,孙京盼 系河北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退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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