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径寻春
文/李桂霞
下了车,我家先生就急着往前走,对眼前明亮的如琴湖视而不见。那湖水清凉可人,静静卧在山谷里,映着天光云影,像一块未曾打磨的玉石。我和玉本想在湖边多流连一会儿,可先生却回过头来催促,说花径就在前面。于是,我们也只得跟着他,走进了那条掩映在绿荫中的小路。
路是窄窄的,两旁生着些不知名的灌木,还带着山间特有的湿润气息。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玉一边走,一边轻声吟诵起来。我笑着说:“这不是《大林寺桃花》么?怎么忽然想到这首?”她抿嘴一笑:“这花径的名字怕是因这首诗而来的吧。”
花径并不长,却收拾得极雅致。两旁种满了各色花木,这个时节开得正盛,姹紫嫣红的,倒真是应了“花径”这个名字。我们慢慢走着,脚下是细碎的石板路,踩上也没有多大声响。路的一侧,有溪水潺潺流过,水声清越,衬得这山谷愈发幽静了。
沿着花径往里走,果不其然,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与白乐天有关。姹紫嫣红的花开得正盛,仿佛还是千年前那个暮春,诗人失落地寻觅春的踪迹,却在这山中与一片迟开的桃花猝然相遇。那份惊喜,想来是刻进了骨子里的,否则怎会留下这样动人的诗句?
我们先去了庐山画院。这倒是意外的收获。画院不大,却藏着关于这座山无穷的画意。在这里,我才知道,庐山竟是中国山水画的摇篮。东晋时,顾恺之来到山中,画下《庐山图》和《雪霁望五老峰图》。那是中国绘画史上第一次将山水作为独立的对象来创作,在此之前,山水不过是人物的陪衬、故事的背景。顾恺之的画笔一转,山川便有了自己的生命。
还有宗炳。他在庐山东林寺随慧远修行,病老之时无法亲历山水,便将平生游历之处画在墙上,卧床观看,谓之“卧游”。他写下的《画山水序》,确立了自然山水独立入画的审美地位。我站在展板前读着那几句引文——“于是画像布色,构兹云岭”——忽然觉得,千年前那个老病之人,原来早已道出了山水画的真谛:我们画山,画的终究是自己对山的心意。
还有荆浩、董源的《匡庐图》奠定了南北山水画的格局;唐宋盛世,大师们纷纷以庐山为对象挥毫泼墨;明清两代,“吴门画派”“清四王”的笔下,庐山依然层峦叠嶂;近现代以来,画庐山者更是不胜枚举。一座山,就这样被一代代画家的笔墨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堆成了一座中国画坛奇诡的高峰。当文人的审美自觉与山水的永恒神性相遇,庐山便超越了地理的存在,升华为中华文明观照天地的精神透镜。
出了画院,我们去看了白居易的草堂。堂前有一方池塘,水清见底,几尾红鱼悠然来去。这里陈列着白居易的山居诗作,还有一幅他的庐山游踪图,细细勾勒出他在山中走过的路、住过的屋、看过的风景。我想象着一千二百年前,这位被贬江州的白司马,在庐山香炉峰下修筑草堂,“仰观山,俯听泉,旁睨竹树云石”,那是怎样一段寂寞而又自得的日子。
最让我意外的,是这里还珍藏着毛主席手书《琵琶行》的影印稿。那笔势纵横恣肆,与白诗沉郁顿挫的调子竟十分相合。我站在这幅字前,忽然觉得时间奇妙得很——一位是千年前的诗人,一位是现代的革命家,却因这一篇诗作,在这深山里的花径上相遇了。
先生又催促我们离开了。他说还要去看仙人洞。我们只好恋恋不舍的离开。先生走在前面,还是那样急匆匆的。我和玉还是离不开白居易的话题,边走边聊。白居易在这里寻到了春天,顾恺之在这里看见了山水,我们今天来,寻到的是什么呢?
我沉思着,又回头望了一眼——那“花径”二字还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句古老的邀约,等待着下一个到来的人。或许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座山、一片春、一幅画,总要在某个时候,与它不期而遇。千年前白居易在这里寻春,写下了流传千古的名句,他万万没想到千年后会有人来这里寻他的诗吧?而我们今日寻见的,只是千年笔墨里,漏下来的一点光。
2026-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