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老代客车载满卢市天门的岁月悲欢
沈中海

如今往来卢市与天门城关,公路平整宽阔,班车流水般往来,车厢干净宽敞,落座即走,再不必为一趟车熬守半宿。可每当车轮碾过平坦路面,我心底总会漫上一层厚重的怅惘,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七十年代那条尘土漫天的泥巴路,飘向那台孤零零往返城乡的老代客车。
那年月物资匮乏,交通闭塞,整条卢市至天门线路,从头到尾仅有一台车,每日固定两趟,清晨往城关,傍晚归乡。没有替补车辆,没有短途代步,这台货车改造的代客车,便是整片乡野连通外界唯一的脉络。最叫人难忘的是,车厢内不设半分座位,光秃秃的铁皮底板铺着薄尘,四围只挂一副褪色磨破的帆布帘,无论老少男女,上车只能全程站立,肩背相贴,日日爆满,趟趟拥挤。

七十年代的卢市,河湖环绕,村落散落在无垠田畴之间。十八里土路弯弯曲曲,晴日扬尘漫天,几步路便满身黄土;雨天泥坑遍布,一脚踩下去,黑泥裹住鞋袜,沉重难行。乡下人过日子,事事都要仰仗这班车:赶集售卖自家粮菜、进城寻医抓药、走亲访友、送少年求学,但凡错过清晨那一班,当日便再无进城的机会,万般事宜只能搁置,苦等次日。
为不耽误生计,乡人总在鸡啼三遍、天色未明时动身。晨雾裹着寒露浸凉衣衫,各村百姓踏着田埂小径,挑竹筐、背布包,筐里盛着土鸡蛋、新鲜青菜,包袱裹着家中换洗衣物,一路匆匆赶往卢市老街口。路口无候车亭,无规整站牌,一块被常年踩踏磨得光滑的土坪,便是一代人等候希望的老地方。所有人静静伫立,目光直直望向土路尽头,等车的时辰,藏着生计的期盼,也藏着落空的酸楚。
远远传来沉闷的突突引擎声,混着铁皮车身哐当摇晃的响动,滚滚黄土扬起,老代客车才从路的尽头颠簸而来。等候的人群瞬间涌动,大人轻唤孩童,众人纷纷往前挪步,都想抢先挤上车厢,多占一寸立足之地。车门缓缓拉开,人群顺势向内簇拥,不消片刻,车厢便塞得密不透风。人挤人、身靠身,双脚几乎不必自主发力,前后人群相互依托,稳稳立在车厢之中。老人被众人护在中间,孩童被父辈举在肩头,装满农货的竹筐高高举过头顶,生怕挤压损毁养家的收成。一车乡里乡亲,呼吸相融,衣衫相蹭,泥土腥气、庄稼青草香、粗布旧衣的烟火气交织一处,成了七十年代独一份、洗不去的人间底色。
这趟老车,载满了一代人无处言说的苦涩,藏尽底层乡人细碎绵长的无奈。
逢集、逢年或是农闲时节,候车的百姓黑压压铺满整条街口。车厢内部挤满,两侧踏板站满,车门边沿堵得水泄不通,司机趴在车窗反复呼喊:“满了,实在载不下,别再挤了!”可乡下人每一趟出门,都背负着全家生计,谁也不愿摸黑赶路数里,最后空手折返,仍有人踮脚探头,不甘心地往前凑,奢求能多挤进一人。

终究大半人只能止步于尘土之中。
车轮卷起漫天黄沙,老客车载着满车行人,缓缓驶向天门城关,只余下一群垂头伫立的乡人。众人望着远去的车影一点点消融在土路尽头,心中滚烫的期盼骤然落空,只能攥紧手中空荡的扁担、闲置的竹筐,沉默转身,踏着来时的露水原路返程。那段折返的田埂路,脚步沉重,心绪黯淡,数十年过去,我依旧清晰记得那份无力。
有人凌晨起身,徒步数里夜路,沾一身寒凉露水,到头来没能挤上车,筐里新鲜蔬果搁置一日,尽数蔫烂,一季田间辛劳付诸东流;有家中长辈身染沉疴,家人搀扶着赶路求医,却被满员的班车拦住去路,焦灼无措,只能忍着病痛归家,将求医的希望推迟一日;有年轻后生收拾好简单行囊,怀揣奔赴城关谋生求学的念想,最终被拥挤的车厢拦下脚步,一腔热忱,被现实浇得黯淡无光。
彼时的苦难从不是惊天动地的磨难,而是日复一日这般细碎的落空。泥泞长路难行,稀缺班车难等,普通人的脚步、一家人的生计,常常被一台破旧代客车牢牢困住。土路坑洼连绵,车身一路震颤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晴天尘土扑面,一趟车程下来,眉毛、发丝尽数覆上灰黄;雨天泥水飞溅,冰冷泥浆浸透裤脚,双脚冻得麻木。全车人站立一路,腰腿酸胀发麻,不少老人孩童颠簸至头晕反胃,却无一人出声抱怨。在物资贫瘠的岁月里,能挤上车,已是天大的福气,谁都舍不得挑剔分毫。
沧桑苦路之中,亦藏着质朴滚烫的欢喜,苦尽之余,自有温润人心的暖意。
如今的客车宽敞整洁,乘客却各自沉默,少有交谈。当年拥挤逼仄的铁皮车厢里,处处是纯粹乡情。一车皆是街坊邻里,抬头便认得,一路颠簸,一路闲话家常。有人聊稻田收成,有人说村里红白琐事,有人畅想来年光景,朴实话语流淌在车厢之内,漫漫路途的疲惫,都在闲谈间悄然消散。
人心纯粹,互助自成常态。年轻后生见老人站立不稳,便悄悄挪出狭小空隙;怀抱幼儿的妇人身边,旁人主动伸手护住孩童,隔绝拥挤碰撞;谁肩上担子过重,左右乡亲都会抬手托举竹筐,分担重量。拥挤没有滋生争执,反倒让人与人的心贴得更近,清贫岁月里,善意从不稀缺。
清晨的班车,奔赴烟火希望。农人带着土里刨出的收成进城,换微薄收入,添置家中油盐布匹,一路颠簸辛苦,只要能换来一家人温饱,心底便踏实知足。
最动人的,是黄昏返程的班车。夕阳铺满江汉平原,晚霞晕染成片片金红,田野、河堤、村落都浸在柔和暮色里。在外奔波一日的乡人,拎着置办的零碎家什,挤上归乡的老代客车。车身依旧摇晃,人群依旧拥挤,可每个人眼底都漾着安稳。奔赴城关是谋生奔波,踏回故土便是心安,车窗外缓缓后退的乡野风光,消解了整日奔波的满身疲惫。

岁岁朝朝,寒来暑往,这台无座老代客车日复一日穿梭在卢市与天门的十八里泥路。它承载过一代人的清贫奔波,见证过无数次期盼落空,容纳过寻常百姓离合悲欢,土路之上,车轮碾过的不只是泥尘,更是整整一个七十年代的人间浮沉。
时代缓缓向前,泥泞土路铺成平整柏油,客运车辆逐年更新,舒适带座的班车往来不绝,出行不再需要凌晨赶路争抢,再也无人因挤不上车落寞返程。日子愈发安稳富足,可我们这辈亲历过旧时光的人,心底总反复惦念那台破旧代客车。
惦念光秃秃的铁皮车厢,惦念尘土飞扬的乡间长路,惦念摩肩接踵的拥挤归途,更惦念那段虽苦、却人心温热的七十年代。老代客车早已退出岁月长河,消散在时代更迭之中,可它驮载的悲欢、沉淀的沧桑,深深镌刻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化作心底一抹绵长不散的乡愁,时时回望,余味悠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