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周年祭:五十六载情未了,一载相思日月长
陈文中(山东)
时光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流转,却又在刻骨铭心的记忆里,凝固成永恒的伤痛。窗外的风掠过枝头,带来初夏微暖的气息,可我心中的寒冬,却从未散去。掐指细数,从去年七月一日那个天未破晓的凌晨,到如今日渐临近的同一时刻,我相伴五十六载的爱妻韩增芳,离开我,竟已整整一年。三百多个日夜的思念,如同潮水般日夜翻涌,每一次想起,都似利刃剜心,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从未因岁月流逝而消减半分,反而在周年将至之际,愈发清晰,愈发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泪落不止。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凌晨,夜色浓重,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医院里急促的脚步声、仪器冰冷的滴答声,还有我慌乱无措的呼喊声。心梗突发,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太过残酷,没有丝毫预兆,没有半句告别,便硬生生将你从我身边夺走。我守在病床前,眼睁睁看着医护人员拼尽全力,却终究无力回天,看着你渐渐失去温度,永远闭上了那双温柔了我半生的眼睛。那一刻,我的世界轰然崩塌,五十六年的朝夕相伴,五十六年的风雨同舟,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无情斩断,只留下我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里,承受着生离死别的极致痛楚。
当你穿上寿衣,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容依旧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可我知道,这一睡,便是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期。我轻轻抚摸着你微凉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再也不会回应我的冰冷,是再也不会对我展露笑颜的寂静。曾经相握的手,如今再也不能紧握;曾经低语的耳畔,如今再也没有温柔的回应;曾经朝夕相对的身影,如今只能定格在冰冷的棺木之中。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悲痛,如同潮水将我淹没,撕心裂肺的哭喊,也唤不回你转身的脚步,留不住你离去的身影。五十六年的深情,五十六年的羁绊,在生死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如此无力,只余下无尽的泪水,浸湿了衣襟,也浸湿了往后漫长的岁月。
丧事匆匆落幕,喧嚣散尽,我独自一人回到了我们住了一辈子的老宅。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镌刻着我们共同的记忆,每一个角落,都留存着你的气息。曾经热闹温馨的家,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我一个孤独的身影。推开门,没有了你迎上来的笑容,没有了你忙碌的身影,没有了平日里熟悉的唠叨与温暖,只有无尽的寂静,将我层层包裹。孤独、寂寞、无助、悲凉,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着我的心,让我寸步难行。“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李清照笔下的凄苦,我如今才算真正体会,这满室的孤寂,这满心的悲凉,岂是一个“愁”字能够道尽。
为了打发这蚀骨的寂寞,为了追寻你残留的痕迹,我开始独自一人,走遍我们曾经一同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红石公园,是我们闲暇时常去的去处,那里的石阶,我们一同踏过;那里的亭台,我们一同歇过;那里的花草树木,见证过我们无数次的并肩漫步。如今我独自重游,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回忆,每一处风景,都能清晰地想起,当年我用轮椅推着你,在这里驻足,在这里闲谈,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落在地上斑驳的光影,像极了你温柔的目光,可抬头望去,身边却再也没有你的身影,只有冷风掠过,带来阵阵心酸。
青草河畔,流水潺潺,碧波荡漾,曾经我们一同坐在河边,看鱼儿嬉戏,看云卷云舒,说着家长里短,聊着岁月家常。我推着轮椅,慢慢走在河畔的小路上,你靠在我身边,轻声细语,岁月静好,温馨安然。如今我独自沿着河岸行走,河水依旧流淌,风景依旧如初,可身边的位置空了,心也空了。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你的笑语,眼前似乎还浮现着你的模样,可伸手触碰,却只有虚空一片,只有无尽的思念,在水波中荡漾,在风里飘散。“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崔护的诗句,字字戳心,风景依旧,故人不在,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莲河公园,荷风送香,绿意盎然,是我们夏日最爱前往的地方。你喜欢看满池的荷花,喜欢闻淡淡的荷香,我便推着你,在荷塘边慢慢行走,听你赞叹荷花的清雅,听你诉说心中的欢喜。如今荷花即将再度盛开,可再也没有人与我一同欣赏,再也没有人与我一同赞叹。我独自站在荷塘边,看着含苞待放的荷花,心中满是落寞。曾经的欢声笑语,如今只剩我一人的叹息;曾经的相依相伴,如今只剩我一人的形单影只。每走一步,都踩着回忆,每望一眼,都噙满泪水,那些共同走过的时光,那些共同拥有的美好,都成了此刻最伤人的利刃,割得我心痛不已。
儿子家所在的博雅新苑,我们也曾无数次一同前往,一同在楼后的小道上漫步。那条羊肠小道,不宽,却承载着我们无数温馨的瞬间。我们并肩走着,慢慢悠悠,说着话,聊着天,累了,便找一处地方坐下歇息。我清晰地记得,你每次都会坐在哪个位置,微微靠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如今我独自来到这里,沿着那条熟悉的小道一步步前行,脚步沉重,心情悲凉。小道依旧,草木依旧,可身边再也没有并肩同行的你,歇息的位置上,再也没有你的身影。我站在你曾经坐过的地方,静静伫立,仿佛下一秒,你就会笑着出现在我面前,可等待我的,只有无尽的虚空,只有泪水无声滑落,打湿衣衫。
宋埠老家,是我们魂牵梦绕的根,也是如今我每日必去的地方。自从你长眠于公墓林,我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夜色还未完全褪去,我便独自一人,踏上前往三里以外公墓林的路。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却吹不散心中的悲痛。一路行走,一路思念,脑海中全是你的模样,全是我们五十六年的点点滴滴。走到你的墓前,我便静静地伫立着,不言不语,只是久久地望着墓碑上你的名字,望着那方冰冷的墓穴。这里躺着我一生挚爱,躺着与我相伴五十六载的爱人,从此阴阳相隔,再难相见。我多想,多想你能从墓中缓缓走出,像从前一样,笑着向我走来,让我能够再牵一牵你的手,再摸一摸你的脸颊,再听你叫一声我的名字。我多想时光能够倒流,回到那个凌晨,留住你离去的脚步,可生死有命,世事无常,所有的期盼,都只能化作无尽的奢望,化作眼中止不住的泪水,化作心中挥之不去的思念。“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苏轼悼念亡妻的词句,如今读来,字字泣血,句句断肠,我与你虽仅一别一载,可这份思念与凄凉,早已跨越岁月,深入骨髓,无处诉说,无人能懂。
一年来,我宁愿独自一人守着教师村这个我们相伴一生的老家,也不愿长久住在孩子家中。不是不想享受儿孙绕膝的温情,只是这里,有你太多的痕迹,有你太多的气息,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感觉你从未离开,仿佛依旧陪在我身边。家里的沙发,是你平日里最爱坐的位置,每到白天,我便静静地坐在你常坐的沙发上,一言不发,默默发呆。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是你我一同挑选,一同使用的,每一件都承载着我们的回忆。看着看着,泪水便不自觉地涌上来,想起你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织毛衣、与我闲谈的模样,一切都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到了夜间,我便睡在你曾经躺过的那一侧床铺,感受着残留的淡淡气息,闭上眼睛,满心期盼着,你能走进我的梦中来。我多想在梦里与你相见,哪怕只是匆匆一眼,哪怕只是片刻相聚,也好过这日夜的相思之苦。我想在梦里再牵你的手,再听你说说话,再看一看你的笑容,可梦境总是太过吝啬,即便偶尔入梦,也总是转瞬即逝,醒来之后,只剩满枕的冰凉,满心的空落。“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梦中相见的欣喜,梦醒之后的绝望,反复折磨着我,让我在每一个深夜,都被思念与悲痛包围,彻夜难眠。
五十六载春秋,五十六载相伴,从青葱年少到白发苍苍,从风雨同舟到岁月静好,你陪我走过了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陪我经历了人生的每一段旅程。我们一同教书育人,一同操持家务,一同养育儿女,一同走过平淡却温馨的岁月。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只有相濡以沫的深情。你温柔、善良、贤惠、坚韧,用一生的时光,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我,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光,最坚实的依靠。如今,光灭了,依靠没了,你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世间,守着满室回忆,守着一生深情。“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经历过与你五十六载的深情相伴,世间万般风景,于我而言,都已黯然失色,再也没有什么,能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七月一日,转眼将至,你的周年祭也随之而来。一载相思,一载断肠,五十六载的深情,我将用毕生的时光去思念,去缅怀。增芳,我的爱妻,你在那边,可好?若有来生,我依旧愿与你相伴,再续这五十六载未了的情缘,再也不分开,再也不承受这生死离别之苦。风又起,泪再落,相思无尽,深情不休。此生,你是我唯一的牵挂,是我永恒的思念,纵是岁月流转,沧海桑田,这份爱,这份念,永不磨灭,直至生命尽头。

9年7月毕业于山东师范学院(今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任过教、从过政。1995年一一2000年任职莱芜师范学校副校长,2000年合校后,任莱芜职业技术学院师范教育系党支部书记、主任,2004年退休。莱芜地级市时,兼任市文联副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