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上的温州发廊
文/柳海洲
一
时光的车轮悄悄驶进了八十年代,小镇上的新鲜事慢慢多了起来。从新安煤矿来逛街的年轻人穿着港衫和“喇叭裤”,皮鞋后跟上钉着“铁掌”,走起路来风风火火,身后传来清脆的金属撞击路面的声音。还有穿着红裙子,涂着红嘴唇的姑娘很有“风度”的哼着《军港之夜》在街上晃来晃去。镇上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这些“奇怪”的年轻人。八十年代的风,拂过古镇的大街小巷,原本非常安静老街已渐渐骚动起来。
不知何时,镇上中街悄然出现了一家时髦的理发店---温州发廊。
二开店的是一对远道而来的温州夫妻。男的姓谢,长得白白净净,个了高高的,烫过的头发亮闪闪挺有型,镇上人都喊他小谢。老板娘名叫凤娇,是整条老街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美人。她长得娇小玲珑,身段轻盈秀气,眉眼干净柔和,胸脯挺得高高的,乌黑的头发盘在头上,说起话来温声细语。她穿着洁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轻轻挽起,利落又温婉,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水灵,在陈旧的古镇里,显得格外亮眼。
三那时候的古镇,审美还是守着老规矩,男人清一色平头、老人爱刮光脸、剃短发,女人们要么留着长辫子,要么是齐肩短发,孩子们一律都是“茶壶盖”。
而小谢师傅夫妻俩带来的温州新式手艺,像是给沉闷的老街吹来了一阵新风。烫头、剪碎发、修刘海、打层次,这些以前听都没听过的花样,一下子让镇上的人开了眼界。
温州发廊店面不大,就一间半临街门面,墙壁刷得雪白透亮,贴着一张张港台明星的发型画报。翁美玲的短发、林青霞的碎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的卷发名星的样板造型,花花绿绿贴满了半面墙。
屋子中央立着两张黑色新式的理发椅,扶手磨得发亮,椅背可以调节后仰,是老街最新式的设备。正面是一块大玻璃镜,擦得纤尘不染,能把门口的行人、街上的天光、屋里的人影全都照得清清楚楚。屋角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蓝白条纹毛巾,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味道洗发水的气息,清爽又好闻。
每天早晨七点多钟,街上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小谢师傅和凤娇就已经把发廊收拾得清清爽爽。凤娇麻利地在煤球炉上烧几壶热水,倒进保温桶里备用。小谢则细心地把推子、剪刀、刮脸刀擦得锃亮,摆放在牛皮工具包里,井然有序。
生意最红火的时候,来店里整头发的人络绎不绝,从早到晚门庭若市。
四镇上的姑娘最爱找凤娇做头发。八十年代最流行的荷叶头、齐耳碎发、蓬松小卷发,凤娇做得最地道。她手艺娴熟,纤细的手指轻轻穿过发丝,先细细梳顺、分缝、分区,再拿着剪刀一点点修边。剪刀轻张轻合,“咔嚓、咔嚓”节奏均匀,碎发轻轻簌簌落在围布上。修完刘海,她会退后半步,对着镜子仔细打量,再微调几剪,温柔问一句:“长短咋样?”
要烫发的姑娘,便要上卷发杠子。凤娇动作轻柔熟练,一缕缕头发理顺、卷紧、上杠,满头小卷杠整齐排布,看着有些可笑。等候烘烫的空档,凤娇会给姑娘递上一杯热水,陪着唠几句家常,说说城里的新潮发型,讲讲温州那边的新鲜事,待人真诚又贴心。
男人们多半会找小谢剪发、刮脸。谢师傅性子沉,手上力道轻重有度。推子贴着头皮走,平整顺滑,不夹发、不卡头。剪完之后拿细毛刷轻轻扫去脖颈碎发,干净利落。若是老人来刮脸,更是极致享受。他让客人缓缓躺下,椅背轻轻放平,热毛巾敷上面颊,氤氲热气软化胡须。待皮肤温润松软,锋利的刮刀轻轻起落,行云流水,细微胡茬尽数刮净,脸颊清爽透亮。整套动作轻柔舒缓,不急不躁,老人们常常闭着眼,舒服得快要睡着。
对待小孩子,夫妻俩更是格外耐心。小孩天性好动坐不住,扭来扭去不肯配合,凤娇便蹲下身,柔声哄着,小谢师傅手快且轻,趁着孩子安静片刻,利落修完发型,尽量不让孩子多受拘束。剪完还会夸一句“真精神”,哄得小孩子高高兴兴。
五夫妻俩在镇上人缘很好,遇到下雨天,不忙的时候,邻居们也会去和她夫妻俩打打扑克,下下军棋。镇上人都信得过他夫妻俩的手艺。
我那时候刚上初中,隔一两个月就会去找凤娇剪头发。也是从那时起我彻底告别了“茶壶盖”发型。
小小的温州发廊,成了八十年代古镇中街最热闹、最温暖的一方烟火地。人们来剪头发,剪的是模样,凑的是热闹,贪恋的是这一间小店的和气与温暖。
六
岁月缓缓流淌,一转眼凤娇夫妻俩来镇上开店已经七八年了。后来,店里只剩下凤娇一个人在忙碌着。听对门邻居说,小谢回温州做大生意去了。又过了几年,凤娇也不见了,温州发廊彻底从古镇上消失了。
七
再后来,听镇上的人说:小谢回温州误入了贩毒集团,参与贩毒,事发后被判了刑。凤娇迫不得已,只能放弃发廊生意,回温州照顾孩子和老人了。
岁月匆匆,白云苍狗。似乎在不经意间,几十年就过去了。但我始终记得八十年代中街那间温州发廊;记得沉稳手巧的小谢师傅;记得娇小温柔、眉眼好看的凤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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