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岁月长河
作者:沈巩利

常言说: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年少时读不懂这话里的苍凉,只觉得打打杀杀热闹。如今人过中年,再翻那泛黄的书页,字缝里渗出的全是血泪。
刘关张在桃园里那一拜,春风桃李,何等慷慨。他们说要同生共死,要匡扶汉室。后来关羽死了,头被装在锦盒里送到洛阳;张飞也死了,睡梦里被割了首级;刘备在白帝城托孤,据说哭瞎了双眼,泪水里混着血。他们争了一辈子的天下,最终既没姓曹,也没姓刘,更没姓吴——姓了司马。三国混战,几百万人成了枯骨,那些军师们用尽心机算尽天下,到头来算了一场空。历史是个残忍的玩笑,笑过了,连笑声都散了。
我想起杨慎。他戴着沉重的脚镣,被押解着走在去云南的路上。那一年他三十七岁,刚刚在朝廷的廷杖下死里逃生。长江横在眼前,浩浩汤汤。江边的渔夫和樵夫,正就着夕阳喝酒闲谈,说起古往今来的事,就像说隔壁张三李四的家常。杨慎站在那里,忽然就懂了。
他写下了《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你站在江边看,那水不是流,是逝。一个字,把时光的残酷说尽了。水不停地来,又不停地走,就像日子,就像人。每一朵浪花都以为自己独一无二,转眼就被后面的推着,消失在视野里。江水不会为谁停留,历史也不会。
“浪花淘尽英雄”——英雄是什么?是浪花里最耀眼的那一朵,开得最高,碎得也最响。可再高的浪,终究要落回水里。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张飞的丈八蛇矛,诸葛亮的羽毛扇,都在浪花里一闪,就没了。那些名字曾经让大地颤抖,如今不过是一页纸上几个模糊的墨字。
“是非成败转头空”——转头,就是回头的功夫。刚才还旌旗蔽日,回头一看,夕阳下山了。成又如何,败又如何?曹操赢了官渡,输在赤壁;刘备得了荆州,失了荆州。人生的输赢,不过是下一局棋的铺垫,而棋局永远没有终了。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只有山不动。山看着江水淘尽了一代又一代人,看着夕阳红了一次又一次。山不说话,因为它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们在山下争来争去的时候,山只是静静地长它的树,生它的云。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渔夫和樵夫,是历史旁边的人。他们不写史,也不入史,只是在江边打鱼,在山里砍柴。看得多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风还是那个风,只是吹过不同的脸。他们用一壶浊酒,和偶然相遇的故人,把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杨慎写完这首词的时候,脚镣还在响。但他心里不响了。
岁月是条长河。二三十年前,父母还年轻,在厨房里忙得油烟四起,喊你吃饭的声音中气十足。他们在灯下缝衣服,在院子里晒被子,在菜市场为一毛钱讨价还价。那时候你觉得日子好慢,慢得好像永远过不完。
二三十年后的今天,你五十多岁了,对着镜子拔白头发,拔不完。父母已经不在了,他们的房间空着,衣柜里还挂着那件旧棉袄。儿女都成了家,逢年过节才回来一次,坐了不到半天又要走。朋友们各自散落在不同的城市,有人在带孙子,有人在病床上,有人已经先走了一步。你想打个电话,翻着通讯录,手指停在某个名字上,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有拨出去。
这就是人生。你站在河的这一头,看着对岸的年轻自己,想喊他一声,声音却被风吹散了。河水还在流,不会因为你伤心就慢一点。那些你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如今回头看,不过是一个浅浅的漩涡。那些你紧紧攥在手心的东西,松开手,都随水流走了。
杨慎在长江边悟到的事情,我们在岁月长河里都要重新悟一遍。英雄也好,凡人也好,到最后都是那壶浊酒里的一个话题。只是我们在喝酒的时候,别忘了看看西山的落日——那是今天最后一次红了,明天还会有,但明天的太阳,已经不是今天的了。
所以,趁河水还在流,趁夕阳还红,好好活着。不为别的,就为这长河里曾经有过你这一朵浪花。哪怕转瞬即逝,也要开得亮一些。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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