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切缅怀李甫运教授
文/福安
泾水泱泱,渭水汤汤,秦岭苍苍。2026年6月8日,一代良师、书坛巨擘李甫运教授溘然长逝。文苑折桂,书坛陨星,太白文艺出版社社长党靖先生的寥寥数语,同乡作家、文学教育家白描先生《江城子·哭李君甫运》的悲切词作,令人在高铁疾驰的轰鸣中,心绪骤然沉恸。三十载相交往事奔涌而来,当年采访先生、执笔《重获感动》的画面,历历如昨。
初识甫运先生,约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彼时我供职于《中国新闻出版报》与《中国报刊月报》,承蒙陕西省新闻出版局领导举荐,专程赴陕西师范大学专访时任杂志社社长的李甫运教授。素来采访,我偏爱漫谈闲话,于娓娓语流中探寻人物本心。而与先生交谈,最触动我的,从来不是他教务管理的斐然功业,亦非办刊兴业的赫赫声名,而是藏在他璀璨人生底色里,那段以苦难淬炼风骨的过往。

世人皆知他是学识深厚的政教学者、运筹帷幄的期刊掌舵人、独树一帜的秦隶大家;可在我眼中,他首先是一位通透坚韧、宽厚温柔的父亲。他的长子身有残疾,二十七岁的年纪,命运的枷锁牢牢困住肉身。常人谈及此等境遇,难免满腹悲戚,可甫运先生从不怨怼天命,始终以理性与温柔包裹苦难。他总能跳出残缺的表象,发掘儿子灵魂里完整的闪光点,欣喜地讲述孩子对世界经典音乐与生俱来的敏锐天赋。诉说之时,语气平和淡然,不见半分颓丧。那份把悲苦独自深藏、把期许尽数留给孩子的父爱,粗糙为外壳,精致为内核,厚重又动人。也正是此番交谈,《重获感动》的标题在我心底豁然成型。1998年9月,此文陆续刊发于《人民日报》《新闻出版报》等多家大报,更斩获人民日报年度铜奖。文章流传至今,感动无数读者,根源便是甫运先生于苦难之中挺立的人格力量。
1945年生于陕西泾阳的李甫运教授,少年岁月早早尝尽人间苦寒。1962年,十六岁的他被迫告别学堂,扛起养家重担。深山拉煤翻车坠渠,田间劳作昏厥地头,雨夜赶路饱受饥寒恐惧……贫苦的关中大地,磨砺出他铮铮硬汉的底色。苦难未曾磨平他的志气,熬过漫漫艰辛,他如愿考入陕西师范大学,自此扎根长安,治学育人。留校任教后,他深耕政治经济学课堂,身为政教系副主任,春风化雨,诲人不倦,三尺讲台之上,桃李芬芳。
1993年,改革步入攻坚阶段,甫运先生临危受命执掌陕师大杂志社。彼时的杂志社堪称校园里的“流放地”,七份刊物单薄简陋,人员涣散,名存实亡。面对这座形同废弃的“古城堡”,他毅然卸下政教系主任的荣光,怀揣一腔热忱,推出集中编辑、集中发行、集中财务的“改革三部曲”,以文人的远见与管理者的魄力破旧立新。短短数年,杂志社脱胎换骨,刊物扩容至十种,建成陕西出版界无可比肩的期刊“托拉斯”;发行码洋从四百万突破千万,利润从十一万攀升至百万,经济效益与团队士气焕然一新。他始终谦逊,将成果归于时代机遇,可所有人都明白,是深厚的文化底蕴与强大的人格魅力,让知识分子挣脱刻板桎梏,迸发全新活力。生于诗意泾阳,他未曾沉溺浪漫,半生治学养成的理性思维,让他精准抢抓时代风口,以文心做管理,以学识谋发展,尽显知识分子的入世担当。
事业蒸蒸日上之际,甫运先生始终心怀悲悯,大爱无疆。杂志社八种刊物邮订量稳居全国同类榜首,庆功宴未曾筹办,他率先牵头帮扶陕北三十名失学老区儿童。六一佳节,他包车带孩子们登临古城墙、观览兵马俑、走进师大校园,倾尽心力为山区孩童打开山外的世界。反观家中残疾的爱子,常常无人照料,磕碰得满身伤痕,门牙不幸脱落。他的父爱,早已超越血缘骨肉,把温情分给寒门学子,留给至亲的,则是长久深沉的精神守望。这份大爱,更令人动容。
苦难半生,先生极少外露愁绪,眼底偶有忧郁,也转瞬即逝。而他毕生痴爱的书法,道尽内心深藏的情愫。自幼十岁习汉隶,深耕书道数十载,他独钟情于秦隶研究,避开狂草肆意宣泄情绪的路径,将心底所有难言的苦楚,沉敛于隶书规整沉稳的笔墨之间。他潜心考据,提出秦隶脱胎大篆、早于小篆百年成熟的独到论断,先后著成《秦隶研究鳞爪》《秦隶》,晚年定稿《秦隶千字文》,填补了千字文无秦隶范本的空白,被业界誉为“华夏秦隶第一人”。其笔墨古朴厚重,风骨凛然,一如他的人生,历经风霜,向阳而生,恰似梵高笔下的向日葵,纵使饱经风雨,依旧向着光明热忱生长。
除却治学办刊、深耕书艺,甫运先生身兼教育部教育书画协会理事、陕西省报刊评论学会会长等诸多职务,常年奔走文化公益事业。他的书法作品远赴美国北佛罗里达大学孔子学院收藏,入选首届中国作家书画展。耄耋之年,他依旧坚守师大传统,亲手挥毫书写新生录取通知书,岁岁为学子送去墨香期许。2025年金秋,八十高龄的他在校老同志祝寿大会登台发言,精神矍铄,依旧心系师大文脉,带领一众老友以笔墨颐养岁月,传承国粹。
从教数十载,为师,他以德立身,育人育才;办刊,他锐意革新,振兴文刊;研书,他溯源秦隶,开宗立派;为人,他直面苦难,仁善悲悯。泾阳水土养出他的宽厚,长安学府铸就他的学识,半生风雨锻造他的刚强。他把命运的磨难化作修身的基石,把一腔热忱分给教育、文化、寒门孩童与书法艺术,于平凡岁月活出文人的风骨与格局。
而今先生远去,秦岭静默,泾渭含悲。笔墨犹存秦隶风骨,讲堂尚留谆谆教诲,期刊仍记革新功绩。李甫运教授的德操人品、治学精神、艺术成就,不会随岁月消散,必将长久流传于三秦大地,被后辈永远铭记。昔日采访所得的感动依旧真切,先生的精神,永远留驻人间。
先生千古,风范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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