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着“妈妈”的手去赶集

清风

我从小，母亲身体就不大好，连照料自己都十分吃力，身边总得有人看护。父亲肩上担子沉重，既要打理地里农活，又要照看我和姐姐，还要侍奉爷爷奶奶、照料病弱的母亲。本就清贫的日子，因母亲的病痛，过得愈发艰难。那时我心底暗暗立志，长大以后，一定要治好母亲的病。

参加工作后，手头渐渐宽裕，儿时的心愿终于有机会付诸行动。我四处奔走、多方寻访，却始终寻不到对症的良医。如何减轻母亲病痛、改变她常年受罪的生活，这件事长久萦绕在我心头。

结婚四年后，我偶然结识专治母亲病症的刘医生。她医术高明，硬生生将常年病痛缠身、近乎无法自理的母亲从病痛泥潭里拉了出来，母亲终于能像普通人一样安稳生活。可心中总有遗憾，生活重压早早耗尽了父亲的身体，他没能亲眼看见母亲康复、过上舒心日子。

为哄母亲开心，我常常牵着她的手去赶集。宁津集逢一六开市，多年来日子从未更改。每次赶集母亲都格外欢喜，我总会给她买两个包子，再称上些熟花生，把她衣兜塞得满满当当，我们才满心欢喜地往家走。这般温馨岁月持续了十年，直至一个冬日清晨，母亲安静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我千呼万唤，她再也没有回应，永远离开了我。早年丧父，如今又痛失母亲，我像无根无依的风四处飘荡，心里空荡荡的，找不到半点着落。

自母亲离世，我和爱人往岳母家走动得更勤。刚成婚时，我们便定下规矩：每周六回我老家，周日去岳母家。多年来无论琐事繁忙，这个约定几乎从未变过。岳父岳母早已习惯我们按时登门，也习惯了我张口便喊一声“回家”。从前，我也时常带着母亲一同去往岳母家中。

岳母身子一向硬朗，地里大小农活全靠她一人操持，从不觉疲累。年轻时常年下地劳作，干起活来比壮年男子还要利落。可突如其来一场不适，起初只像普通感冒，我和爱人本打算周六带她去医院检查，奈何她咳嗽久久不见好转，周五一早岳父便骑电动车送她就医。诊断结果是脑血栓，血管堵塞百分之八十，情况十分凶险。医院立刻安排住院、制定急救方案，才勉强保住性命，只是双腿无力，行走十分困难。经过两年多持续康复治疗，她总算能出门走动，却走不了长路。

这场大病过后，岳母性情大变，时常言语颠三倒四，记忆力衰退得厉害，情绪说来就来。说好出门散心，转头便翻脸不愿动身。家人都怕她病情复发，凡事顺着她，不敢惹她生气。平日里，她大多在家看电视消磨时光。

每次登门，为让岳母出门解闷，我常哄她回娘家寨子，唯有这件事她愿意欣然跟随。我便陪着她四处慢行，消解她久居家中、不便远行的烦闷。

这里说一桩私事：自打结婚，我称呼生母为娘，称呼岳母为妈，这是我自己定下的叫法。每次踏进坊子岳母家的院子，我张口便是一声“妈”，岳母总会笑盈盈迎上来，拿出自己舍不得吃的零食塞给我。平日里我总让爱人帮她洗头理发，从前为方便照料生母，我特意购置了全套理发工具，时常亲自给母亲洗头、擦身、剪发。母亲走后，这套工具便留给岳母使用。每月我都会帮她清洗头发，再修剪手指甲、脚趾甲，从不间断。

从前常牵生母赶集的经历，让我心底也盼着能陪岳母赶一次集。岳母本村、她娘家村子都是逢四九开集，我想带她去的，是别处的集市。家门口就有集市，岳母总再三推辞，不愿远走。

时日流转，乡镇、农村超市越开越多，集市上的摊位日渐稀少，坊子集只剩寥寥三个摊位，渐渐萧条散了。集市没了，我每次回家便总劝岳母，去远些的集市逛逛散心。

端午过后的周末回家，恰逢时集开市。我同岳母商量：“妈，我带你赶时集去吧，集上好多老人，凑一块儿热闹热闹，顺便去理发店剪剪头发，这个月该打理头发了。”她竟一口应允，这还是头一回。我连忙驱车带她出发，路上不停指着沿途村落问话，问她这是哪里、那是哪里。岳母多年不曾走远路，望着两旁景物满是陌生，大多答不上来，我便逐一讲解，告诉她这是曹庄，那是杜阁。沿路的村庄屋舍，也一点点唤醒她尘封的记忆。

刚驶入时集街道，路旁一家理发店干净整洁，我停下车，挽住岳母胳膊推门进店。店里有两个孩童等候理发，我扶岳母坐到沙发上等候。怕她中途反悔，我逗两个孩子喊她奶奶，许诺喊一声给一块钱，两个孩子连声不停叫唤，逗得岳母开怀大笑。我并未真的掏钱，岳母佯装生气，嗔怪我哄骗孩童，我故作惶恐，满屋人都笑作一团。

剪完头发，岳母询问费用，我随口说店家体恤老人，只收两块钱，她听后满心欢喜。

走出理发店，我紧紧牵着她的手，慢悠悠沿街闲逛，挨个打量路边摊位。

我一一指给她看：“妈，这边是蒸窝头的，那边烤蛋糕，还有现烤面包。”

盛夏日头渐高，气温持续攀升。

担心岳母受热身体不适，逛到集市中段，我便决定返程。归途上，挑了她爱吃的面包、蛋糕、江米条、窝头，装了满满两大塑料袋。

牵着岳母漫步集市时，烤面包摊位的摊主笑着问我，老人是不是我的母亲。我答：“算是，一半是亲人。”摊主听罢朝我竖起大拇指，我心里满是暖意，又多买了两包他家面包。藏在心底许久的心愿终于成真，我如愿牵着我的“妈”赶了一次集。

驱车归家途中，心底又生出新的期盼：不知往后，能否带着她去往天津一游？此事我在另一篇文章《跨越半个世纪的友谊》中曾提及。

我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再多用心、多付诸行动，慢慢实现这个心愿……

作者简介

清风，本名刘伟哲，山东宁津人，文学写作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