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将近十点,我身在上海,心里放不下老家一堆模糊旧事,特意拨通大姑的电话,一桩桩往事细细问询核对。我往后要专门写一条十分聪明伶俐的狮子狗,但这条狗是我们全家搬离这处老宅之后才养下的,这里先埋下一处伏笔,暂且不聊那条犬,专心把这座老院子的来龙去脉、方位格局、古寨旧事、一草一木的细碎光景完整铺写出来,半点方位、人事细节都不能错位。 清水村是顺着土崖沟壑顺势修造起来的古寨,早年沿着村寨四方一共修筑了四座寨门洞,如今唯独村子北边那座砖头寨门洞完整保留到现在,那道北门坐落在四队地界,离我们穷人沟这边足足有一二里路,相隔很远。其余西、南两座寨门洞,早在生产队集体劳作时期,再叠加破四旧的年月,尽数被拆毁、夷为平地,一点门洞遗存都没能留存下来。紧邻我家门前巷道的是东寨门,本地人都叫它洞坡洞门。至于环绕整个村寨的连片寨墙,我自己从小到大从未亲眼见过,也不曾听家里任何老一辈人提起过半分相关的说法,想来当年建寨之时,本就没有夯筑完整寨墙,只依靠四座分立的寨门洞,划分村寨四方的进出要道。
老宅门前那条通行的路,当地人世代唤作洞坡,巷道形制和党家村的古巷道十分相像,是标准U型地势,两边土岸高高隆起,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浅沟槽。晴天走在这条路上,沟槽凹凸不平,脚步踩上去多少有些硌脚,行路算不上顺当;可一到下雨天,这条洞坡的好处便尽数显现,山间雨水顺着中间凹槽顺势流走,不会积淤,两侧高出沟槽的土岸便是天然人行小路,村里人来来往往完全不用踩泥水,干爽方便。这条洞坡沟道里常年都有细水流淌,一到雨天水流更急,直通一旁的洞坡洞门,是刻在我幼年记忆里独一份的老家景致。
几座寨门洞全都修建在各处高处土坡上头,地势居高临下,站在门洞前视野开阔,能望到山下整片沟地。我们家紧挨着古寨洞坡洞门所在的土坡,并不在四队北寨门洞那边,两处相隔一二里地。整座宅院紧挨着古寨边缘,一处祖祖辈辈都叫“穷人沟”的沟沿落脚。这沟名不是哪一代人随口编造出来的,几辈人代代相传都是这般称呼,沿沟一溜住户稀少,我们薛家便是沟边唯一一户长久定居的人家。当年这院宅院并非自家祖传产业,原主人是十字巷的铁虎叔一家人,村里老一辈人都口口相传,这是一院难得聚财旺家的财东院子。这座老宅完整的购置来历,是爷爷晚年常常坐在院墙根下,一遍一遍、仔仔细细讲给我听的独家旧事。
爷爷一辈子生就一副刚硬耿直的性子,立身坦荡,心底透亮,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不肯占旁人半分便宜,打心底里格外反感那些事事算计、处处贪图私利、暗中盘算旁人的人。做人做事公私分明、两不相欠,知恩必报却绝不倚仗恩情牟利,是他坚守一辈子的做人底线。当年他一心想置下一院安稳宅院,给后辈子孙留下一处落脚根基,特意赶周边各处古会,寻测字先生占卜吉凶,问询置宅运势。
时隔数十年,岁月久远,到底是赶的哪一场庙会,我如今两头拿不准,两可之间没法精准敲定。有可能是咱们清水村本地十月初五的村会,再不就是十一月初五的赵庄古会。到了测字摊前,测字先生让爷爷随手写下一个字测算,爷爷当时提笔随手写了个“李”,木子李。先生端详片刻,笃定开口告知,想要稳稳盘下这院财东宅子,需要备足十八担麦子当作宅价。
十八担麦子在当年物资匮乏的年月,是一笔分量极重的家资,寻常农户倾尽一整年田地收成,也很难一次性凑齐。可爷爷一眼相中了这院宅子的格局与风水,铁了心要把它买下来。我爷爷本家姓氏是薛,当年不过是随手写了个李字用来测字问卜,并不是改换自家本姓,这段细碎缘由,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会混淆。
我们薛家和铁虎叔一家相交多年,平日往来和睦,情谊深厚,两家之间还藏着一桩全村老一辈人都知晓、实打实的救命恩情。如今村里年纪七十多、八十多岁的老人,提起这件旧事依旧记忆犹新,只是年轻后辈不曾听闻,大多早已淡忘。
事情发生在国民党统治时期,铁虎叔家有一位长辈,是乡间远近闻名的行医大夫,常年走村串户问诊救人,心肠仁厚。他和村里早年投身革命的本家亲友往来密切,常常借着四处行医出诊的名义,往返陕北延安一带。他这一生只专心行医济世,从来没有加入过任何党派,为人清白坦荡,没有半点争名逐利之心。可身处乱世,世事难料,他外出行医途中遭遇国民党关卡盘查,被无端扣上通共嫌疑的罪名,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押入同州府大牢关押,这古时所称的同州府,便是后来如今的大荔县,大夫就此蒙冤身陷牢狱。
事发之后,铁虎叔一家人惊慌失措,束手无策,走投无路之下连夜登门,恳切求助爷爷。爷爷早年就读榆林军官学校,出过远门,见多识广,眼界开阔,深谙世间人情世故,更懂得旧时官府衙门的周旋门道,处事变通有度。
东家一家人救人心切,早早备下一大堆银元,全是实打实的袁大头,一块块码好,全部打包严实装进粗布大包袱里,又特意挑出自家膘肥体壮、脚力最好的一头毛驴,所有东西尽数托付给爷爷,只求爷爷动身前往同州府城,疏通各处关系,把蒙冤的亲人搭救出来。 爷爷当即骑上毛驴远赴同州府,一路之上仅仅花销了赶路食宿的微薄盘缠,东家备好用来打通关节的一包袱袁大头银元,他分文未动。不靠钱财贿赂疏通,全凭自己开阔的眼界、过人的胆识和一张讲理辩白的嘴,层层周旋、据理力争,费尽心力硬生生将蒙冤入狱的大夫从监牢里搭救出来,洗清了扣在他头上的无端罪名。
这份实打实的救命大恩,铁虎叔一族世代铭记在心,满心感念。后来听闻爷爷有意购置自家这处宅院,他们主动提出压低宅价,想用减免价钱的方式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可依照爷爷刚正不阿的脾气,断然不肯借着往日救命恩情占对方便宜、谋取私利,更不愿落一个依仗恩情算计他人的名声。
最终两家人坐在一起坦诚商议,遵从当年测字先生所言,以十八担麦子这份公道实在的价格成交,既不亏欠原东家,也不委屈自家,两不相欠,两边心里都安稳踏实。爷爷就这样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将这院难得的财东老宅稳稳买到手中,成了我们薛家世代栖身扎根的居所。
宅子刚从东家手里买回来的时候,院内格局规整完好,整整齐齐立着三座瓦房,木料扎实厚重、砖瓦厚实耐用,屋架稳固,房屋成色极好,是实打实的上好宅院。整座老宅整体坐南朝北,院落正门朝北敞开。古寨四队留存的北砖头寨门洞离我们这边一二里远,而紧邻我家洞坡上方的,便是本地俗称的洞坡洞门,就在我家朝北正门的左手上方坡头,近在咫尺。
和我们这处老宅紧紧相邻的还有一户人家,他家院落地势比我们高出一大截,院落格局规整完整,是标准的四合头大院,一高一低两院紧密挨靠,世代做邻里相伴度日。当年那家女主人与我母亲都饱受不孕之苦,常结伴去找赵大夫调理身体,求医那段往事发生在我出生之前,我没能亲眼看见她们结伴赶路求医的模样,但自我记事起,总能时常看见二人凑在一处闲谈走动,往来十分亲近,这般相处的画面深深印在我的童年记忆里。 我家宅院东侧,紧贴着穷人沟的崖边土坡。每到夏秋雨季,连绵阴雨下个不停,崖边黄土被雨水长时间浸泡,土层彻底泡软松动,地基虚空下沉,再也承受不住东侧一整间厢房的重量。后来整座东房顺着松动下滑的崖土,整块滑落坠入下方的深沟之中。
万幸的是,院落其余几面围墙根基稳固,完好无损,墙面平整干净,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出现。房屋坍塌纯粹是东侧崖土地基失稳造成,并非房塌震动拉扯损毁院墙。东房塌落之后,家里没有改动原本的院墙格局,只在东房遗留下来的空地上,简单垒起一道低矮土墙隔开空地。
几十年岁月流转,老宅院内一墙一瓦、一景一物,依旧清晰刻印在我的脑海之中:北边紧挨着土地崖庙的夯土高墙、庙旁老旧的土筒窑,还有西侧带着进出院门的主围墙,轮廓分毫不忘。后来家里修整院落,乡下茅厕修在院子东南角,灶房的东边位置,距离院子南侧那棵歪脖子枣树不算远,整座院子的地势格局,至此彻底定型。 院子南侧、离南墙不远处,独自生长着一棵碗口粗细的歪脖子枣树,树干歪斜苍劲,年年挂果繁盛茂密,沉甸甸的枣子常常把枝桠压得向下弯曲。
开春回暖时节,细碎雪白的枣花缀满整根枝条,清甜淡雅的花香漫满整个院落,成群的蜜蜂绕着花枝来回穿梭飞舞,嗡嗡的声响从清晨持续到傍晚,整日不绝于耳。花期一过,白色小花簌簌飘落,枝头冒出针尖大小的小青枣,历经日晒雨淋、晨露晚风,一天一天慢慢膨大、饱满,从青涩浅绿渐渐染上淡红。
我妹妹年纪幼小,孩童心性贪玩嘴馋,不管枣子生熟酸涩,总爱跑到树下胡乱揪摘青枣,白白糟蹋不少还没成熟的果子。汉中婆心疼一整年辛苦结出的收成,特意寻来满身尖利硬刺的葛针,成捆捆绑妥当,挂在枣树低矮的枝桠上。小孩子远远望见锋利扎人的葛针,害怕扎破手脸,便再也不敢凑近树下胡闹攀折,枣树才能安安稳稳挂果,待到深秋自然成熟。
每到深秋时节,昼夜温差日渐拉大,满树枣子一天天慢慢染得通红,枣个头不大不小,果肉滋味格外甘甜,密密麻麻挂满枝头,一树红果看着耀眼喜人,每年枣树的挂果产量都十分可观。熟透的红枣会自行脱落,落在院内地面,随手捡拾起来就能直接入口,果肉清甜脆润,满口生津。
等到树上红枣尽数采摘完毕,一家人把枣果均匀摊在院外向阳的土坡上晾晒,每日来回翻动通风,直至枣肉完全干透锁住甜味,再收拢装进陶瓮密封储藏。每逢过年蒸枣馅馍、做各类甜食糕点,全要取用这一年晾晒储存的干红枣,蒸出来的馍糕香甜软糯,浓郁枣香漫满屋子,是一大家人岁岁年年最期盼的年味。
那时候家里还没有分家,几代老小同堂,一同居住在这座沟边老宅之中。母亲和叔母朝夕相伴,每日一同操持家务,晾晒枣果、收拾院落、生火做饭,日子虽清贫,却安稳和睦。母亲天生心思细腻敏感,性情温和谨慎,遇上一点小事便会反复思虑,待人处事谦卑厚道。
叔父在家中行三,是二婚成家。刚解放初期,叔父曾参军服役,退伍之后去往邻县合阳棉纺厂务工谋生。后来国内物资短缺、群众生活艰苦,赶上大批干部下放回乡的政策浪潮,叔父顺应政策安排回到农村老家,自此彻底扎根乡土耕田度日,成了地道本分的农民。
放在那段共和国发展岁月里,干部下放返乡务农是十分普遍平常的事,乡里街坊不少人家都有相似的经历,算不上稀奇。父亲闲暇无事的时候,总爱拉着叔父坐在院墙根下唠叙旧事,聊当年军旅生涯、进厂务工的过往经历,闲谈之余,总会提起早年离家的大伯。大伯早年投身国民党,早早和家里断了往来,一生在外漂泊,极少踏回故土与家人团聚。
我幼年落下耳疾,便是在这座坐南朝北、大门朝北敞开的老院里。昨夜致电大姑细细问询核对,终于彻底理顺所有方位、人事旧事:清水古寨原有四座寨门洞,如今唯有四队的北砖门洞尚存,离穷人沟一二里路;我们老宅紧邻的是洞坡洞门,其余西、南寨门洞尽数毁于生产队时期,自古没有连片寨墙;老宅门前洞坡是U型沟槽巷道,常年流淌细水,直通洞坡洞门,雨天行路干爽;洞坡洞门立于我院正门左上方高坡;宅院地处穷人沟低洼沟沿,隔壁紧挨着一户地势更高的四合头院落,当年那家女主人早年和母亲一同寻赵大夫调理身体,我记事起常看见二人相伴走动;东侧厢房因崖土松动整块坠入沟中,院内其余墙体完好无裂;院内东南角、灶房东边搭着土茅厕,南墙近旁立着那棵结满甜枣的歪脖枣树。
春日满院枣花蜂鸣、秋日满树清甜红枣、几面完好的老院墙、几代亲人朝夕相伴的烟火日常,还有爷爷凭着一身刚正骨气、不肯占人分毫便宜换来的这座财东老宅,所有细碎温暖、刻进心底的旧时光,尽数封存于此。 只是那条性情温顺乖巧、聪慧通人性的狮子狗,要等到我们全家日后搬离这座老宅、另寻住处安家之后,才来到家中相伴左右。本章只完整铺陈老宅购置渊源、古寨门洞沧桑变迁、洞坡巷道与洞坡洞门独有模样、院落完整地势格局、枣树四季生长光景与家中祖辈全部旧事,踏踏实实记下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至于那条灵秀懂事的狮子狗,相关故事留到后文章节再细细叙说。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