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享用春天
焦丽苹
春日的广场，是一卷摊开的《清明上河图》，只不过画中人都换上了薄衫，眉眼间尽是舒展。
春风不是吹的，是酥的。它从柳梢头滑下来，贴着人的脸颊蹭过去，像猫尾巴，像婴儿的手指。我站在广场边缘，看那几棵老柳树垂着万千条金线，风来时便齐齐地往一边飘，又齐齐地荡回来，仿佛天地间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梳理着什么。柳芽已经冒了尖，嫩得能掐出水，星星点点缀在枝条上，远看是一团淡绿的雾。
云是懒的。一朵一朵，白白胖胖，慢悠悠从天这边挪到天那边，像是赶集的老人在闲逛，不急，也没什么要紧事。偶尔有一两朵停下来，遮住太阳，地面上便落下一大片阴凉。可
广场上的人真多。多却不挤，各人有各人的角落，各人有各人的春天。
跳舞的那群大姐大妈占了一棵大树下的地盘。音响机里放着什么曲子听不太清，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们的动作并不整齐，有人快半拍，有人慢半拍，可谁也不在意。裙子转起来的时候，鼓着风，像一朵一朵倒扣的喇叭花。有个穿红毛衣的女士跳得最起劲，转了一圈又一圈，头发都飞起来。她脸上有一种光，不是太阳照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一个人真正高兴的时候，脸是会发光的。
广场另一头，支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推子、梳子、喷水壶，还有一面圆镜子。理发的是一伙二十来岁的男孩女孩，一旁的易拉得牌子上印着某某社区的字样，原来是社区志愿者在免费理发啊。推子嗡嗡响，他们一边推一边跟旁边等着的人聊天，手里稳稳的。老大爷闭着眼，脖子缩在围布里，嘴角微微翘着，享受得像个孩子。旁边还有一男一女，正给另一位老人做全身按摩。老人躺在折叠床上，头部随着按摩节奏一点一点，不知是舒服得打瞌睡，还是在应和着什么陈年的节拍。
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们走得很慢。车里的孩子伸出胖乎乎的手，去够柳条，够不着，便咿咿呀呀地叫。妈妈就停下来，把柳枝压低，让孩子摸一摸。孩子摸到了，咯咯笑起来，那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子落进瓷盘里。我忽然想起一句诗来：“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从前读只觉得美，如今站在这里，才懂了——美的不止是景，是景里有人。
有人忙着把日子过出滋味，有人忙着把滋味分给别人。
而我呢？我找了个僻静处坐下来。什么都不做。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膝盖上，一块一块，像碎金子。我眯起眼看远处那些跳舞的人、理发的人，近处推孩子的人、发呆的人，看他们在春光里走动或停留，看他们的脸被太阳照得透亮。
忽然就想起小时候。看护我们的婆婆（南方对年纪大保姆的称谓）也是这样好的天气里，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择着菜，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小调。我问她哼什么，她说没哼什么。后来我才明白，一个人心里舒坦的时候，嘴里会自己跑出调子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远处，也不知在看什么。有鸽子飞过，他目光跟着移了移；有孩子跑过，他嘴角动了动。但他始终是安静的，像一棵老树，把根扎进这春天的泥土里，不声不响地抽着新芽。
我忽然觉得，这广场上的人，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他们都在享用这个下午。
是的，享用。春天是可以享用的，和平是可以享用的，寻常是可以享用的。我们常常觉得幸福是某种遥远的东西，要拼命去够，要等很久。可是你看，那跳舞的男女，那理发的年轻人，那推着婴儿车的母亲，那发呆的老人，他们没有在等待什么。他们就是幸福本身，活成春天的样子。
太阳往西走了。光变得厚实起来，像蜂蜜，稠稠地涂在广场上。柳树的影子拉长了，盖住了半个花坛。跳舞的人们收拾起音响机，约好明天再来。理发的志愿者们把围裙叠好，推子擦干净，在收拾一地的碎发。推婴儿车的妈妈们开始往家的方向走，孩子已经在车里睡着了。
老人还坐在那里。我也还坐着。
这一刻，我忽然懂得了什么是“国泰民安”。这四个字从前写在书里，挂在墙上，念在口中，却总像隔着一层。此刻它忽然落了下来，落在这广场上，落在柳枝间，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具象化了，触手生温。
当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时，我起身往回走，路过那棵大柳树，有一枝垂得特别低，我伸手碰了碰。嫩芽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些许太阳的余温。
春风如酥，酥的不止是风。
是这个下午，是这些人，是这安安静静、热热闹闹的人间。
还有我的心儿。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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