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身心对话记
昆良 / 丙午年甲午月甲戌日
今天醒得早,六点不到就睁了眼。起床先补了一杯温水,慢慢喝下去,感觉五脏六腑被轻轻唤醒。然后打理容貌,硫磺香皂在脸上轻轻摩挲,温水洗净,手掌按摩脸颊、鼻翼、下颌——这套功课做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完成。打理清爽了,我没有急着下楼,而是做了一件最近才学会的事:用湿毛巾,和自己的身体说说话。
毛巾是早晨洗脸用的那条,拧得半干,带着温热的水汽。我从膝盖后弯开始,把毛巾敷上去,左右轻轻揉动。膝盖是全身最辛苦的关节之一,平时走路、爬楼梯、站桩,样样都靠它。我用毛巾包着它,慢慢揉,心里对它说:辛苦了。然后是小腿两侧,用毛巾轻轻拍打,再用手掌顺着经络往上推。大腿、盆骨周边,也一样——能拍打的地方轻轻拍,能揉动的地方慢慢揉。毛巾减少了摩擦力,手掌的力道透过温热的纤维传进去,不像按摩那样用力,倒像是在抚摸一个陪伴了自己很久的老朋友。
做到颈后的时候,我把毛巾搭在后颈上,两只手各拽一头,不来回滑动,只是微微左右摆动,让毛巾在皮肤上产生一种细微的震动。颈椎这些年没少受罪,年轻时伏案写文件,中年时盯着电脑屏幕,老了还要低头看手机。我用毛巾告诉它:别怕,我在陪你。然后是双肩与颈脖连接的那两条筋,一前一后,用毛巾轻轻揉开。腋下也是,那个地方平时很少被触碰,但淋巴密集,气血容易淤堵,我用湿毛巾轻轻揉按,让它知道我没有忘记它。
整套做完,通身舒坦。坐回茶台边,补了几口水,看着窗外。天气预报说今天九点以后要下雨,现在云层很厚,南北风在头顶较着劲。我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换上那双老北京布鞋,准备下楼去,让全身的气血再流动起来。
下楼锻炼,我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快中慢三个节奏,但快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猛冲。年纪大了,心跳的节奏就是最好的节拍器——不比心跳快太多,可以比心跳慢一点,柔柔地、缓缓地,让身体在舒展中慢慢热起来。拉伸是重点,特别是大腿后侧的筋、小腿的肌肉、腰背的脊柱,这些地方最容易僵硬,也最容易被忽视。
爬楼梯是我每天必修的功课。现代人出门进门都是电梯,双腿登高和下楼梯的动作几乎没有,大腿小腿的肌肉得不到锻炼,时间一长,功能就退化了。我给自己找了一个有台阶的地方,一上一下,量力而行,循序渐进地增加次数。不跟别人比,只跟自己比。昨天走了十个来回,今天还是十个来回,能稳住就好;哪天觉得轻松了,再加一个。
锻炼的时候,我把所有的感官都打开。眼睛看天上的云,耳朵听树上的鸟叫,鼻子呼吸早晨清凉的空气,皮肤感受微风吹过。看到什么,心里会动一下;听到什么,心里也会应一声。这些互动,是身体和自然的对话,也是心和世界的对话。身心双修,不是关起门来打坐,是在日常的一呼一吸、一举一动里,让身体和心保持连接。
能这样从容地锻炼、温柔地对待身体,是我前几年不敢想的事。
回想起来,也就是两年前,二零二三年五月,我完全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我的体重冲到了二百零几斤,肚子大得像弥勒佛,走路都喘。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后来,像是冥冥中有指引,我去了贵州遵义,找到了老中医傅大刚。他是当地的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带着女儿一起行医。
傅大刚先给我吃中药。几副药下去,腹部的浊物开始往外排。肚子慢慢软了,轻了,我这才感觉自己不像个吹胀的气球了。然后是按摩。他的按摩不是那种轻柔的放松,是真真切切的疼痛。我趴在床上,他用手肘、手掌、大拇指,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推,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正。我的腰椎和脊椎有两处错位,他一点一点地给我按回去。那种痛,是我这辈子没经历过的,痛得我想喊停,想挣扎,想跑。但我忍住了。我对他说,你按吧,再痛也要把堵的地方通开。他说,这就对了,不痛就不得通。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对身体的亏欠,是要用痛来还的。几十年不管不顾,让它僵、让它堵、让它超负荷运转,现在想让它恢复,怎么可能一点代价都不付?
老祖宗说得好:“痛则不通,通则不痛。”傅大刚给我按的那些地方,之所以痛到骨髓,正是因为那里堵得太久了。经络淤堵、气血不畅,痛是身体在喊救命。等他把那些堵的地方一一推开,气血重新流通,痛就消失了。我从贵州回来以后,身上再也没有那种按压时的剧痛,因为该通的,都通了。
调理完回来,我的体重从二百多斤降到了一百六十斤,后来又慢慢稳定在一百五十斤。肚子平了,腰挺直了,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几十斤重的担子。最重要的是,我从那以后,对自己的身体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不再是嫌弃,而是感激;不再是无视,而是心疼。它陪着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最后还是挺过来了。从那以后,我就决定,要好好待它。
现在每天早上,用湿毛巾按摩全身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和自己的身体说话。揉到膝盖的时候,我说辛苦了,这些年撑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揉到颈椎的时候,我说受累了,当年写了那么多文件,也没让你好好歇歇。揉到肚子的时候,我说不容易啊,装了几十年的浊物,终于给你清理干净了。这些话不用说出来,心里念着,身体自然就听到了。
和身体对话,不只是抚摸。吃下去的东西,胃舒不舒服,是一种对话;运动的时候,是累了还是舒畅,是一种对话;哪里通了,哪里还堵着,也是一种对话。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说话,只是以前我听不见,或者说,不想听。现在我学会了倾听。哪里有点酸,我就揉一揉;哪里有点紧,我就拍一拍;哪里不舒服,我就问问自己,最近是不是吃错了什么、坐久了还是没睡好。这种对话,不需要太多技巧,只需要一个念头:我是爱你的。
饮食也是对话的一部分。我现在一日三餐吃什么,不再是随心所欲,而是根据消化的效果来调整。每天早上排泄之后,我会观察一下,看看身体对昨天的食物有什么反馈。吃的时候是否香甜可口,也是一种检验。以前胡吃海喝的时候,不该吃的吃得太多了,出的汗都是臭的,那种黏腻的酸臭味,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难受。如今出的汗没有任何怪味,似乎还有一点微香。古人说“祸从口出,病从口入”,这句话我用了大半辈子才真正听懂。饮食的节制和合理,不是亏待自己,是善待自己。对自己的身体、对自己的消化系统、对自己出的每一滴汗、对自己排泄的每一点东西,都要抱有敬畏之心。而这种敬畏之心,要反馈到源头的努力——吃什么,运动什么,爱护什么。
我想起大学时学过的辩证法,物质和意识互相作用、互相转化。身体是物质,心态是意识。身体不通畅,心态就容易烦躁;心态不好,身体也跟着出毛病。反过来,身体通畅了,心就安了;心平静了,身体也会跟着舒坦。这套东西,书本上叫唯物主义辩证法,生活里叫身心合一。有形的锻炼和无形的调心,同频的滋养和差频的磨合,都会相互作用。找到那个让自己身心和谐的状态,是每个人都要做的功课。
甲午月甲戌日。六十甲子里,甲是天干之首,代表开始、新生;午是火,代表热烈、活力;戌是土,代表厚重、归藏。火与土相融的日子,一个曾经痛到想被打死的胖子,在夏日清晨的微风中,用一条湿毛巾,学会了和自己的身心对话。
窗外云层更厚了,鸟鸣还在。雨还没下来。我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起身,准备下楼去散步。今天这篇文字,不教人怎么练,只是记录一个人怎么在清晨的毛巾里、在台阶上、在鸟鸣中,慢慢学会了和自己在一起。它没有评判,没有标准答案,只是为有缘人提供一个参考,就像我常说的:你自己的身心,是你自己最好的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