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英雄的壮举 礼赞可敬的老兵
铁道兵5师23团 杨力

47团建立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军和田纪念碑
2025年7月28日,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我在当地领导的陪同下,第三次来到位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南缘、昆仑山北部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四师第四十七团场。
我每次踏上四十七团场土地的时候,都怀着一种崇敬的、敬仰的、激动的心情,从内心里有一种朝拜英雄的虔诚。
在四十七团场团部的中心广场上,当我伫立在“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军和田纪念碑”前的时候,当我走进“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军和田纪念馆”的时候,当我看着那一张张记录着老兵们屯垦戍边、坚守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几十年、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幸福快乐的照片的时候,我的泪水就情不自禁地滚落下来。我仿佛看到了他们当年徒步穿越塔克拉玛干沙大沙漠的英雄壮举;看到了他们扎根和田、屯垦戍边,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与天斗与地斗,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迈气概;我也仿佛看到了他们死后也要守卫在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四十七团场,看着后人们建设更加繁荣富裕美好的四十七团场的坚强决心。

当年中国人民解放军5师15团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时的情景
一
1949年10月12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一兵团第二军第五师第十五团的2000多名官兵,从甘肃省的玉门县出发,向茫茫戈壁的新疆进军。作为五师的前卫,十五团先乘坐国民党军酒泉起义部队的汽车到达哈密(有的到焉耆县),然后马不停蹄地徒步向南疆进发,终于在1949年11月8日徒步走到了南疆重镇阿克苏。
就在十五团刚刚进驻阿克苏准备休整的时候,野战军首长通过情报获悉,新疆虽然和平解放了,但一小撮与人民为敌的反动分子不甘心自己的灭亡,在美国间谍马克南的指使下,国民党原整编七十八师中将师长叶成,整编骑兵第一师少将师长马呈祥和“泛突厥主义”分子默罕穆德·伊敏在经南疆逃亡国外的途中,暗地里勾结和田国民党的反动政客,企图策划叛乱,阴谋把和田从祖国的怀抱中分裂出去。
为了粉碎敌人的分裂企图,一兵团司令员王震给二军下达了进驻和田的命令,要求“……五师以一个团进驻和田,把红旗插在遥远的帕米尔高原和昆仑山上……”
1949年12月1日,二军军长郭鹏和政委王恩茂来到十五团,作进军和田的战前动员,要求刚刚长途行军来到阿克苏仅仅四天的五师十五团,发扬我军不怕牺牲连续作战的精神,迅速向和田进军,迅速进驻和田,迅速制止可能发生的反革命武装暴乱,维护祖国的领土完整和国防安全。同时要求十五团在进驻和田后,既要完成战斗队的作战任务,又要执行工作队的工作任务,特别要认真贯彻执行毛主席亲自制定的民族政策,团结各族人民,警惕反革命分子的阴谋破坏活动, 同时要积极参加生产建设,确保粮食自给,不给当地的老百姓添麻烦。
五师十五团是一支具有革命光荣传统的老部队,组建于1929年井冈山革命斗争时期,其前身是任弼时、萧克、王震领导的中国工农红军第六军团的主力部队,先后参加过“秋收起义”“黄麻起义”,参加过中央苏区五次反“围剿”作战和伟大的两万五千里长征。抗日战争开始后,整编为八路军一二〇师三五九旅七一七团、七一八团,1938年1月,根据八路军总部的指示,在七一七团和七一八团各抽出一部分兵力的基础上,创建了七一九团。1939年7月,七一九团与津南自卫军在河北唐县合编,对外使用津南自卫军番号,下辖三个营,共2300余人,先后参加过陈庄战斗;对国民党顽军石友三部第一八一师的进攻战斗,歼灭其大部,俘虏500余人;参加了在河北省广平县阻击日伪军2000余人的战斗,毙伤日伪军400余人。1940年10月,津南自卫军转移至陕北米脂县,并重新使用七一九团的番号。1941年后,参加过南泥湾大生产运动,并参加了“南下北返”“中原突围”、晋西南、沙家店、运城、宜川、西府、陇东等重大的战役战斗。1949年1月,七一九团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一兵团第二军第五师第十五团,在彭老总的指挥下,转战西北战场,先后参加过攻打兰州、占领河西走廊、解放新疆等重大的作战任务,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冲锋陷、阵浴血奋斗,为新中国的建立,立下了赫赫战功。

脱下军装改编为生产建设兵团后,军垦战士劳动的场景
得知十五团要横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向和田进军的消息后,阿克苏的各族人民群众以最快的速度为十五团筹集了十几万斤的大米、白面和马料,同时还筹集了一百多顶帐篷,三百多峰骆驼和两百多匹驴马,五十多名维吾尔群众自发地为部队拉骆驼当向导。
在进军开始前,十五团党委对选择什么样的路线向和田进军进行了认真地研究,通过认真地研究地图并广泛地征求当地老百姓的意见,十五团党委认为,从阿克苏到和田,有三条路可走:一条是沿公路从阿克苏出发,经喀什、莎车到和田,这是一条弧线,全长998公里;一条是从阿克苏出发,过巴楚顺叶尔羌河到莎车,再转走和田,这是一条曲线,这条路的路程和第一条路差不多;第三条路就是从阿克苏出发,沿着和田河横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直奔和田,第三条路是直线,比第一条、第二条路都近了200多公里。如果走前两条路,沿途有路、有水、有人家,行军方便,但要多走200多公里,按日军行军百里的速度计算,要多用四到五天的时间。这不符合上级命令迅速进驻和田的要求。
为了争取时间,早日进驻和田,确保和田地区的安全稳定,彻底粉碎一小撮叛乱分子的图谋,十五团党委决定分兵两路向和田进军:一路作为先遣队,有八十多人组成,在团长的带领下乘汽车走大路,于1949年12月5日从阿克苏出发,经喀什、莎车到和田;一路是团的主力,有1803人组成,在政委的带领下,于12月8日从阿瓦提县出发,徒步横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直奔和田。
横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这条路,虽然比前两条路要近200多公里,但实际上这是一条没有路的路,沿途没有水,没有食物补给,条件十分艰苦,面临着许多不可预测的困难。
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坐落于塔里木盆地中央,北依天山,南靠昆仑山—阿尔金山,西邻帕米尔高原,东抵罗布泊洼地,是中国第一大沙漠,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东西长约1000公里,南北宽400—550公里,总面积33.76万平方公里,沙漠腹地的年降水量只有4—10毫米,昼夜温差超过30度,夏季地表最高温度可达到70度,冬季地表最低温度达到—20度以下,大风强劲,沙尘暴肆虐,是我国北方沙尘重要的源区之一,也正因为这样,当地维吾尔人称它为“塔克拉玛干”,意思是“进去出不来的地方”,西方社会则称它为“死亡之海”,曾经有大批中外探险家在此失踪失事。近代的高僧法显路过这里时,在《佛国记》里留下了这样的描述: 沙河中多有恶鬼热风,遇者皆死,无一余者。行走时惟以死人枯骨为标志。
1949年12月8日,五师十五团的1803名官兵离开阿瓦提县,沿着和田河进入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腹地。
在这里要说明的是,和田河是一条季节性很强的河,只有在每年七、八月份的时候,才会从上游流下一点昆仑山上的雪水,剩余的时间基本都是干枯的,虽然是河,但基本没有水。十五团在12月份沿和田河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时候,和田河早已是一条干涸的河了。
为了闯过这样一条异常困难的沙漠行军路,十五团的1803名官兵身负重荷徒步前进。据当年徒步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老战士回忆,他们每个人都要背一个背包、一支步枪、一把刺刀、五十发子弹、四颗手榴弹、一把工兵铁锹、 一只水壶和三天的干粮,同时还要再加上一捆干柴,每个官兵足足有七八十斤的负荷。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这样的负荷,即便是走在平坦的柏油大道上,也是十分辛苦和困难的。2012年的12月22日(12月22日是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老兵抵达和田的日子),在首届“新疆兵团沙漠老兵节”的活动中,有一项活动是重走当年老兵徒步沙漠路的活动,活动就在当年老兵走过的沙漠里进行。一段三公里长的沙漠路,1803名新老军垦战士徒手行走,事后参加这项活动的一些年轻干部说,虽然只有三公里,可确实很累,走了一公里多的时候,就有些走不动了。一名只有25岁的年轻干部深有体会地说,我们穿很暖和的羽绒服,都感到非常冷,但当年的老战士在走这段路的时候,缺衣少食,晚上还要睡在冰冷的沙漠上,他们要面对多少困难啊?他们的毅力又是多么顽强啊!
但近七十七年前,十五团的1803名官兵,就是在这样的一条沙漠路上艰难地行走,每前进一步,都要与脚底下的沙漠、与干渴、与寒冷作斗争,特别是遇到狂风大作的时候,风沙滚动,遮天蔽日,茫茫瀚海,一望无际,一切都只能根据指南针判定的方向摸索前进。
在沙漠上走过的人都知道,在沙漠里行走时,穿着鞋子走不了几步,鞋子里就会灌满沙子,这时,就必须脱掉鞋子,把沙子倒出来,不然脚板很快就会磨出血泡来,但是如果脱掉鞋子光着脚走,那满脚板肯定很快都是血泡。据有的老兵回忆,当年十五团二营的官兵,有80%的人脚上都打出了水泡和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大家扯块布条把脚包起来又继续前进。
在沙漠里行军,最容易出现的问题还是缺水。出发的时候,每个官兵虽然都自备了水,但那是远远不够的。据老兵回忆,在行军到第八天的时候,全体官兵已经连续十二小时没有喝到一滴水,不少战士开始虚脱,只能用担架抬着继续前进。在这种情况下,有的战士就开始喝自己的尿,到最后连尿也没的喝了。在最困难的时候,上级下达了宰杀骆驼和战马饮血止渴的命令,也就是靠喝骆驼血和马血,才使许多昏倒的官兵又重新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就是在这种极端困难的情况下,部队最多的时候,每天要徒步行军180多里路,少的时候也要行军上百里路。
就在十五团主力部队在沙漠里走了十二天的时候,就在主力部队距离和田还有200多公里的时候,部队收到了另一路乘汽车走大路先行到达和田的团长派人送来的急信。急信中说,叛乱分子准备血洗和田,请火速赶到和田支援。
原来,由团长带领的一支八十多人组成的先遣队于12月12日上午抵达和田后,立即就处在当地反动势力的重重包围之中。这些顽固不化的反动势力看到和田只来了这么几个解放军,胆子又大了起来,立即就有了干掉先遣队,继续他们把和田从祖国分裂出去的图谋。
收到火速增援的急信后,部队立即进行了研究,认为从此地出发,强行军到和田最快也需要三天的时间,更何况部队在沙漠中已经连续行军了十多天的时间,体力消耗极大, 病号也越来越多,再强行军,会把部队拖垮。如果这样,即便到了和田,也会影响部队的战斗力。怎么办呢?经过研究,决定立即组成一个配备四十匹战马的加强排,由一名作战参谋带队,用一天一夜的时间走完200公里的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和田增援团长。这个加强排在作战股一参谋(相当于作战股长)的带领下。 配备了团里最精锐的武器,按照团里的要求,仅用一天一夜的时间,就走完了三到四天才能走完的路,按时赶到了和田。
到和田城外后,带队的作战参谋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这位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同志,没有安排部队立即进城,而是率领加强排策马在和田城墙外疾驰三圈,加强排经过的地方,人喊马嘶,蹄声震天,烟尘飞扬,敌人发现解放军又来了多少人,立即就被解放军这强大的阵势给震慑住了,不敢有丝毫的轻举妄动。后来,当敌人清醒过来的时候,当他们有些明白的时候,穿越沙漠的十五团主力部队已经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和田城。至此,自12月8日从阿克苏阿瓦提县出发,至12月22日清晨抵达和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一兵团第二军第五师第十五团的1802名官兵(中途牺牲一名排长、河北人,抗战老兵),历时18天,徒步行军15天,行程790公里,穿越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征服了“死亡之海”,走出了“进去出不来”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完成了进军和田,解放和田,守卫和田的光荣任务。
当这支全副武装的1800多人的队伍突然出现在和田街头的时候,别说那些残匪了,就连当地的老百姓都不敢相信这支解放军队伍是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过来的,在惊喜之后,和田城里的各族群众纷纷走上街头,竖起大拇指热烈欢迎解放军,他们说,解放军真是神兵天降。
1949年12月25日,得知十五团官兵成功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到达和田后,第一野战军司令员彭德怀、政委习仲勋向五师十五团发来嘉勉电:“你们进驻和田,冒天寒地冻,荒漠原野,风餐露宿,创造了史无前例的进军记录。特向我艰苦奋斗胜利进军的光荣战士致敬。”世界一些大媒体也迅速对十五团勇士们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壮举做出了及时的报道,给予了高度的赞扬。

穿越沙漠老兵再次集结的"三八线"
二
十五团进驻和田,及时粉碎了敌人的叛乱阴谋。然后,他们根据野战军首长既要执行战斗队的任务,又要执行工作队的任务,特别要贯彻执行毛主席亲自制定的民族政策的 要求,立即开展了各方面的工作:
12月27日,十五团警卫连进驻皮山县,接管了喀喇昆仑山上的边卡防务。
1950年1月15日,十五团成立了生产委员会,并把三个营的部队作了驻防的部署,其中一营驻于田,并派出一个排进驻民丰县;二营进驻洛浦县;三营进驻墨玉县;团机关、团直单位、特务连、炮兵连进驻和田市,各营、连、排要立即着手农业生产的各项准备工作,争取当年开荒当年自给。
1950年3月,十五团在和田地区开展了镇压反革命的运动。
1950年4月,一营派出400多人的部队和二军独立骑兵师组成筑路工程队,修筑从于田县到藏北高原269公里的简易公路。
这之后,十五团还抽调三十名骨干派往各县担任军代表、县委书记、副县长、公安局长、税务局局长等领导职务;并从副班长以上骨干中抽出大量老兵,到各县、乡建立军事管制委员会和各级人民政府,实行军事管制;在农村建立了各级农会基层政权,培养和提拔了一大批少数民族干部;改造了国民党原和田地区党政军的起义人员;还在农村开展了剿匪反霸和减租减息等工作。
到1952年,全团共开垦土地4.5万亩。
1952年2月,毛主席向驻疆官兵发出命令:“把战斗的武器保存起来,拿起生产的武器。当祖国有事需要召唤你们的时候,我将命令你们重新拿起武器捍卫祖国”。
遵照毛泽东主席颁发的整编命令,驻疆部队改编为国防军和生产部队两部分。十五团根据上级决定,把全团三十岁以下,身体健康的500多名战士编为国防军,以此组成了一个国防营,派出干部组建了和田军分区,继续担负和田地区的国防守卫任务。剩下的500多名战士也编成一个营,作为生产部队,改番号为新疆军区农业建设第一师第三团,十五团的番号撤销,原十五团团部改为农三团团部。
1955年4月,编为生产建设部队的农三团全体指战员集体转业,改称为新疆军区农业建设第一师前进总场墨玉分场,成为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的军垦战士。这之后,以十五团老底子农三团改编的这支军垦部队,后又先后改名为和田地区国营昆仑农场,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第四管理处昆仑农场,直到1969年7月7日,当时的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党委授予昆仑农场新的番号——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农业建设第三师第四十七团。1975年5月,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撤销,四十七团划归和田地区农垦局领导,名称为新疆和田地区农垦局第四十七团场。1981年12月13日,中央决定恢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和田农垦局以及四十七团场重新回归兵团建制,并于2001年4月改制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业建设第十四师第四十七团场。

座落在47团团部的中国人民民解放军进军和田纪念馆
三
当这些戎马疆场的老战士脱下军装的那一刻,他们也痛苦过,也抱怨过,但当他们明白自己脱下军装的意义后,他们擦干了眼泪,重新集合在兵团的旗帜下,在塔克拉玛干的大沙漠一干就是一辈子。
在改编为生产建设兵团的时候,他们把这之前开垦出来的4.5万亩土地无偿地交给当地政府。尔后开赴荒无人烟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腹地,在这鸟也不来的地方重新创建自己新的家园。
这之后的几十年时间里,他们铸剑为犁,在亘古荒原上风餐露宿,挖渠引水,开荒造田,架桥修路,植树造林,一手拿镐,一手拿枪,无私无畏地投入到了屯垦戍边的新的历史征程之中,成为不穿军装,不拿军饷,不吃军粮,不在军队序列,但永不转业,永不换防的特殊部队。
开始进行生产建设的时候,四十七团的老兵们,曾自豪地说:“搞生产,这是我们部队的老本行,有经验!在南泥湾的时候,我们就是全军的楷模。”
的确,在生产建设的初期,没有工具,也没有牲口,刚刚放下枪杆子的战士们,都主动地把自己的特长发挥出来,会打铁的当起了铁匠,会磨石的当起了石匠,会木匠、会篾匠也都各显神通,派上了自己的用场。打锄头没有钢铁,铁匠们就盯上了团长的美式吉普车,团长一声令下,砸了吉普车打锄头;篾匠更是发挥了自己的特长,用当地充分的柳条编制了农业生产急用的筐子,抬把子;木匠则利用各种木料做出了小推车和各种木质工具,解决了农业生产的急用。
建设初期没有可用于生产的牲畜,军垦战士们就用人拉,六个汉子六根绳,喊着号子把犁拉,一天就开荒二十多亩。在南泥湾开荒时就有“气死牛”美称的老兵王传德,和战友们一起,住地窝子,吃野菜,每天从早干到晚,用小车推走了一座座沙丘,用坎土曼砍断了一簇簇枯树根,硬是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南缘开出了万亩良田。多少年后,许多老兵还记得当年开垦荒原时的口号,那个时候,各连队开荒的积极性都非常高,你追我赶,力争上游,唯恐落后,老兵李炳清、张运发所在连队的连长为开荒的进度十分着急,生怕落后,战士们就在开荒的亘古荒原上喊起了号子:“连长、连长莫发愁,我们都是老黄牛;连长、连长别着急,我们也会人拉犁;连长、连长别惧怕,咱的进度落不下”,充满了革命的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精神。老兵宋华政是1946年参军的老同志,是当年横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老兵,转业成为军垦战士后,他先后开过荒,磨过面,养过猪,喂过鸡,曾六次立功,十六次荣获先进生产者的荣誉称号。离休的时候,组织上问他有什么要求?他就希望带走一把煮猪食使用的翻锅铲子做个纪念。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宋华政用这把翻锅铲子,为团里养肥了500多头猪,基本满足了全团官兵和家属的猪肉供应。老兵王怀德是1948年参军,穿越过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时候,他是机枪班班长。在打渭南战役的时候,王怀德抱着机枪打得正欢,突然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他回头一看,竟是一兵团司令员王震。王震司令员看着蒙了头的王怀德说:“小鬼,机枪打得好。”那场战斗下来,王怀德荣立了三等战功。放下枪杆子拿起坎土曼开荒生产后,王怀德先后开过荒,种过地,后来根据连里的安排,一直在昆仑山上放羊直到离休。
20世纪90年代,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几位领导来到四十七团场慰问老兵。当他们问老兵有什么要求时,一些老兵说,我们从进驻和田的那一天起,五十多年过去了,没有见过火车,没有坐过飞机,也不知道现在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甚至连六十公里外的和田市都没有去过。他们向兵团领导请求:能不能让我们到和田市看一看?能不能让我们坐一次火车?听到这些话,兵团领导的眼睛湿润了,他们感到对不起这些老战士,感到对这些老战士的关心、理解、爱护太少太少了。
1994年10月,经过兵团党委的安排,十七位自1949年12月22日穿越沙漠进入和田,现在还尚能方便行动的老战士,先乘汽车来到了和田市,然后坐飞机到了自治区的首府乌鲁木齐市。当天晚上,兵团领导在徕远宾馆宴请十七位老战士,当天晚上又安排他们在徕远宾馆住宿。就乌鲁木齐市而言,徕远宾馆是一座很普通的宾馆,顶多也就是三星级的标准。但是,在这里下榻的十七位老兵,还是被房间的绣花地毯,被房顶下垂的枝形吊灯,被房间墙壁上的精美壁画, 被房间里的各种摆设惊呆了,他们不敢踏上房间地上铺着的地毯,生怕弄脏了,房间里冲水的马桶,淋浴的喷头,自动开关的窗帘,不要说用了,见都没有见过。看到房间里桌子、椅子擦得那么干净,床上的床单铺得那么平整,雪白的被子那么晃眼,他们不敢坐,不敢用,甚至连摸一下都不敢。那一天夜里,这些当年出生入死的老兵们,这些在大沙漠里开垦荒原的军垦战士们,这些在和田的大沙漠里奋斗了一辈子的老革命们,就穿着自己喜爱的老军装,在房间的地毯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他们来到素有“戈壁明珠”之称的军垦城市石河子市,在市中心的军垦广场,十七位老兵列队伫立在王震司令员的铜像前,他们先是向王震司令员敬标准的军礼,然后由老兵李炳清代表全体老兵向王震司令员报告:“报告司令员,我们是原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一兵团第二军第五师第十五团的战士,我们完成了你交给我们屯垦戍边的光荣任务。你要求我们‘万不可调离和田’,要求我们扎根和田、建设和田,我们做到了。我们这些老兵一个都没有离开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一个都没有离开十五团,我们的孩子也留在了这里”。那一刻,李炳清等十七位老兵的周围围满了观众,他们为这些老兵鼓掌,很多人在知道了他们的经历后,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七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留在十五团的500多名老兵,在与风沙搏斗了一辈子,在为兵团的建设事业奋斗了一辈子后,都陆续离开了他们奋斗、热爱的这个世界。但是,他们至死也没有离开这片他们由他们解放、建设、保卫的土地,他们热爱这片土地,他们离不开这片土地。
在四十七团有一个叫“三八线”的地方,这是四十七团老兵死后再一次“集结”的地方。根据老兵们的回忆,当年十五团官兵在驻守之地搞生产建设的时候,正值朝鲜战争爆发,看着成千上万的战友们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开赴抗美援朝的战场,他们这些当年也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老战士们坐不住了,纷纷要求上前线,誓言要跟着老司令“彭老总”打到“三八线”去,和美国鬼子决一死战。面对这种情况,团党委认真做每一个战士的思想工作,告诉大家,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就是前线,就是战场,是反恐维稳的前线,是屯垦戍边的战场。我们在这里维护好和田的稳定,多开荒多打粮,就是支援“彭老总”,就是支援前方的战友,就是保家卫国,就是维护世界和平。通过这样的教育,官兵们的思想通了,安心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缘的农场搞生产建设。1955年的秋天,一位名叫周元的抗战老八路(也有的老战士回忆说这片‘三八线’是当年穿越过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老战士季玉亭开荒出来的),每天天不亮就拎着坎土曼下地开荒了。有一天,他天不亮就下地了,但到了晚上还没有回来,大家都有些不放心,点在火把四处找他,当战友们在他开荒的土地上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嘴角流着鲜血,趴在地上早已不省人事了,但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坎土曼,他是在开荒的时候倒下的。
周元是四十七团第一个牺牲在生产一线的原十五团老兵。他活着的时候和战友们一起开出来的这块长方形条田,宽大约300米,长大约800米,战友们一合计,周元是牺牲在生产建设这个战场上的,就把它埋在自己开垦的这片土地上吧,就把这块土地叫“三八线”吧。
这以后,十五团的老战士们又在这块叫“三八线”的土地四周种上了一圈防风的白杨树,谁走了就埋在这里,谁的老伴走了,也都跟着埋在这里。下葬的时候,全团的老兵夫妇都要扛着坎土曼到“三八线”去,为先走的战友们挖墓坑,在他们的坟头上覆盖上他们熟悉的黄沙。
当年十五团老兵的最后一个心愿,就是死后一定要留在四十七团,要埋在“三八线”,要永远和自己的战友们在一起。他们说,活着要屯垦戍边。死了在地下也要保护好这一方土地。这之后,不论是团长、营长、连长、排长,穿越过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老兵们,在逝世后都埋在了这里,他们的碑上都有一个共同的名称:十五团老兵。
曾经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副书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党委书记、政治委员车俊对四十七团老兵进行过这样的评价:“这些老战士们,在战争年代里是英雄,在生产建设中是模范,在维护稳定时是基石,他们用一生的付出和坚守,为新疆、为兵团树立起了一座精神的丰碑,他们是兵团的宝贵财富”。
我认为,十五团就是当年随王震进军新疆的数万解放军的缩影;四十七团场就是集体转业、参加屯垦戍边的数百个兵团军垦团场的典型代表。

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军和田纪念馆一角
……我一直盘算着再去一次四十七团场,亲自去“三八线”看看这些可亲可敬可爱的老兵们,为他们扫扫墓,为他们点一支烟,为他们敬一杯酒。我想向这些老兵们报告:你们用一生奋斗的四十七团场,现在已经建设、发展、进步得更快更好;老百姓的生活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都幸福;你们誓死解放、保卫的和田地区现在也更加稳定,更加发展,更加繁荣,各族人民团结得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像石榴籽一样紧紧地抱在一起;你们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英雄壮举更是感动了全社会,影响着下一代,你们的这种精神将会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为建设更加光辉灿烂的中国无私地拼搏奋斗。

杨力,男,汉族,1958年10月出生,1976年10月上山下乡,1978年12月入伍,在解放军89323部队政治处服役,1979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中央党校在职研究生毕业。
从部队转业后,长期在自治区党委工作,先后担任过党委宣传部处长,党委政策研究室常务副主任,党委副秘书长等职,2013年1月被选举为自治区十二届人大代表,人大常委会委员,法制委员会委员。现已退休。
责编:槛外人 2026-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