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青城印象
——己亥冬呼和浩特行旅漫笔
张兴源
己亥之冬,我从延安启程,一路向北。车窗外的景致由黄土的苍黄渐变作枯草的灰褐,愈往北走,天便愈显出一种高远的蓝,像被谁用一块极干净的棉布反复擦拭过似的。待到导航显示呼和浩特即将到达时,一轮硕大的落日,正悬在大青山的山脊上,将整座城市镀成了一片青金色的梦境。
这是我第一次踏上这座被称为“青城”的土地。延安的城与乡,陕北的梁与沟,我写了半辈子。从志丹的山川到杏子河的流水,从延河的炊烟到宝塔的晚照,我以为自己的笔已经和那片土地长在了一起。可文学的妙处,正在于——你以为已经认得她,她偏要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让你重新打量。呼和浩特于我,便是这样一个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故人。
一
“呼和浩特”系蒙古语,意为“青色的城市”。这青色,有人说源自明代筑城时所用的青砖,也有人说是取自大青山巅那终年不褪的苍翠。无论如何,一座城市以颜色命名,总归是件极浪漫的事。比之那些以山川、人物、方位命名的城池,“青城”二字念在唇齿之间,便仿佛噙住了一枚温润的青玉,满口生香。
这座城市的历史,远比它的名字更为古老。战国时期,赵武侯在此筑云中城,至今已逾两千四百年。西汉武帝在河套地区兴建军市,如今呼和浩特东郊的塔布托村,还留有西汉时期的土城遗址。隋唐之际,这一带是突厥人的活动范围,贞观年间唐军大败突厥于白道——当地人告诉我,那白道便是今日城北的蜈蚣坝。辽代在此设天德军及丰州,丰州故址至今仍在城东南的白塔村附近。
一座城的历史如此悠长,便如同一棵老树的年轮,每一圈都藏着一个朝代的风雨。我站在呼和浩特的街头,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或许便是当年突厥骑兵纵马驰跃过的草场,或许是辽人筑城时夯实的黄土,又或许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时演练兵马的校场。历史层层叠叠地压在这里,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文字,却都指向同一片苍茫的北疆。
而这座城市最饶有趣味的,是它那新旧两城并立的格局。旧城名“归化”,建于明万历九年(1581年),相传是土默特蒙古部首领俺答汗及其夫人三娘子所建。城墙用青砖砌成,远望一片青色,“青城”之名便由此而来。明王朝赐名“归化”,长城沿线的人则为纪念三娘子,唤作“三娘子城”。新城名“绥远”,建于清乾隆二年(1737年),是清廷为镇守北疆边陲而建的军事驻防城。据《清实录》考:“雍正十三年十二月,命大臣赴归化城,视形胜地,筑城驻兵屯田。”《敕建绥远城碑》记载,该城“于乾隆丁巳季春开工(乾隆二年),乾隆已未(乾隆四年)工竣,钦定佳名曰‘绥远城’”。旧城街巷长短不一,城区杂乱无章;新城的布局则仿照京城的设计,街巷整齐,城区方正,建成后号称“北国锁钥”。一座城,两种性格,一为市井烟火的自由生长,一为皇权秩序的严整规划,竟在百年的时光里渐渐融为一体。
行走在旧城的街巷间,我忽然想起《清史稿》中关于归绥道的记载:“清乾隆六年(公元1741年)8月,于归化城设山西总理旗民蒙古事务分巡归绥道。”又记:“清乾隆二十七年(公元1762年)3月,山西归绥道移驻绥远城。”这“归绥”二字,便是归化与绥远的合称,直到1954年,这座城市才恢复了它原本的蒙古语名字——呼和浩特。一座城的名字几经更迭,如同一个人的命运几度沉浮,最终都回到本来的起点。这大约便是历史的慈悲与智慧。
二
住在呼和浩特的第一夜,我便被这里的街道惊着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宽敞啊!八车道、十车道的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两旁的建筑退得远远的,中间的绿化带宽阔得简直可以再修一条路。延安的街道是依着沟壑的走向蜿蜒前伸的,像一条被山势挤得变了形的带子,而这里的街道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草原民族的豪放与大气。
这种宽敞并非现代城市规划的偶然。蒙古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的祖先在草原上游牧时,天地便是他们的街道,日月便是他们的路标。千百年来的生存方式,让这个民族对“空间”有着与农耕民族截然不同的理解。农耕民族惜土如金,寸土必争,街巷越窄越好,以便腾出更多的土地耕种;而游牧民族视天地为牧场,视线所及之处皆是自家的草场,他们不懂得什么叫“拥挤”,也不习惯什么叫“逼仄”。这种基因里的空间感,代代相沿,最终凝固在了城市的街道上。
与街道的宽敞相伴的,是随处可见的绿地。在呼和浩特,公园、游园、口袋公园、街角微绿地,总数竟达一千零九个。建成区的绿地率高达百分之四十以上,绿化覆盖率高达百分之四十三,人均公园绿地面积十七点零六平方米。“三绿”指标均达到国家生态园林城市标准。一千零九座公园星罗棋布,六百七十公里以上的绿道像丝带一样串联起城市(以上数字来自网络)。这些数字是冰冷的,但当你置身其间,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景象:冬日的阳光下,老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孩子们在枯黄的草坪上追逐嬉闹,年轻的情侣沿着绿道慢慢散步,偶尔有鸽子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干燥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这让我想起敕勒川。史称敕勒川丰州滩,这片土地原本便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所在。千百年后,草原虽然退到了城市的边缘,但草原的精神却以绿地的形式回到了城市的心脏。每一片绿地都是一小片草原的缩影,每一棵树木都是一株野草的化身。呼和浩特人用这种方式,把祖先的牧场搬进了钢筋水泥的丛林。
最让我意外的,是这里的停车位——不仅多,而且大多不收费。在延安,在西安,在任何一个我所去过的城市,停车都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你要绕着一个街区转上三五圈儿,才能找到一个空位,还要担心不停上涨的停车费。而在呼和浩特,你几乎在任何一条街上都能轻松地找到停车位,而且多数是免费的。
这看似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却透露出这座城市对待生活的态度。不收费的停车位,意味着这座城市不把每一个公共空间都变成收费的筹码,不把每一个市民的日常需求都变成商业的猎物。这是一种难得的从容——就像草原上不需要围栏,就像马背上不需要座椅,呼和浩特人似乎天生就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必斤斤计较的。
三
在呼和浩特的日子,每天的清晨都是从一笼烧麦开始的。
“无烧麦,不青城”,当地人这样说。烧麦在呼和浩特写作“稍美”,亦作捎卖、稍麦。把面擀成薄皮,垫粉面碾边成荷叶状,包以鲜羊肉馅,捏成石榴状,上笼蒸熟后,晶莹透明,味极鲜美。讲究“一两八个”,是当地人早餐的标配,常配砖茶食用。我坐在旧城一家百年老店的木桌前,看伙计端上一笼热气腾腾的烧麦,皮薄如纸,顶部捏着精致的花褶,蒸熟后汤汁饱满。用筷子夹起一个,蘸一点醋,送入口中,羊肉的鲜香与葱的微辣在舌尖上炸开,配一口酽酽的砖茶,那滋味,足以让一个异乡人瞬间生出在此长住的念头。
除了烧麦,还有莜面。莜面是莜麦磨成的面粉,在河北、山西、内蒙古一带都很流行。做法极多:莜面窝窝、莜面鱼鱼、莜面山药鱼鱼、莜面炖炖。搭配羊肉汤或凉拌酸菜,低糖高纤维,是极健康的粗粮。我尝了一碗莜面鱼鱼,滑溜溜的面鱼儿在羊肉汤里浮沉,吸饱了汤汁的鲜味,每一口都带着草原的醇厚。
在月明楼,我看到了另一种饮食文化的呈现。这座位于大召历史文化旅游区内的建筑,复刻了清代《康熙私访月明楼》的画作场景,保留着戏台、木雕隔扇等传统建筑元素。楼内以烧麦、莜面等呼和浩特传统“老菜”为核心,融合多元菜系与非遗技艺展示。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看楼下戏台上二人台演员咿咿呀呀地唱着,手中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杯中倒映着窗外大召寺的金顶——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什么是“塞上江南”。
呼和浩特的饮食,是草原与中原的混血儿。烧麦来自山西,莜面来自河北,奶茶来自蒙古,却在这座城市里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就像这座城市本身——归化城是蒙古人的,绥远城是满洲人的,但几百年后,这里住着的是呼和浩特人。饮食的融合,是文化融合最直观的写照。你吃进嘴里的,不是一道菜,而是一段历史。
四
旧城的灵魂,在大召寺与塞上老街一带。
大召寺是呼和浩特最早兴建的喇嘛教寺庙,银佛、龙雕、壁画,号称“三绝”。我站在寺前广场上,看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藏式建筑的鎏金顶上,光芒四射,竟有些晃眼。转经筒旁,几位老妇人正缓缓地拨动着经筒,口中念念有词。她们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是从几百年前的时光里走来的影子。
紧邻大召寺的,便是塞上老街。这是一条有着四百多年历史的老街。沿着街巷向前,老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修缮后的明清风格建筑中,既有奶茶、咖啡、文创小店,也保留着烧麦馆、焙子铺等传统味道。非遗手作、地方美食、国潮零售、沉浸式演艺在同一空间内并行生长。老街不再只是看一看的打卡地,更是市民和游客都愿意停留的生活场所。
我在这条街上走了两个来回。先是顺着人流慢慢地逛,看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皮画、银碗、蒙古刀、羊绒围巾——每一样都带着草原的气息。然后又逆着人流慢慢地走,这一次,我看的是人。一个卖焙子的老人,正把刚出炉的焙子从炉膛里夹出来,金黄的表皮上冒着热气,香气飘出去老远。一对年轻的情侣站在一个皮画摊前,女孩指着画上的蒙古包说些什么,男孩笑着点头。几个孩子举着糖葫芦从人群中挤过去,笑声像一串清脆的铃铛。
这些寻常的市井画面,在任何一个城市的街头都能看到。但不知为何,在塞上老街的夕阳下,它们显得格外温暖。或许是因为这里的天空太蓝,蓝得像一块浸透了颜料的画布,把所有的色彩都衬得格外鲜明;或许是因为这里的人太过从容,从容得让你忘记了自己是个赶路的异乡人。
五
呼和浩特的魅力,不在于它有多么繁华,而在于它有多么“不像”——不像一座典型的北方城市。
我国北方的城市,多半是灰扑扑的。灰的天,灰的楼,灰的街道,仿佛连人的表情都是灰的。但呼和浩特不是。它的天空是那种极干净极纯粹的蓝,蓝得让你不忍心抬头看太久,怕看久了会醉。它的建筑是多彩的——藏传佛教寺庙的金顶与红墙,伊斯兰风情街的绿色或黄色的球形殿顶与叠涩拱券,现代建筑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这些色彩挤在一起,却不让人觉得杂乱,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像一幅用色大胆的油画。
这种“不像”,还体现在它的节奏上。呼和浩特的节奏是舒缓的。街道宽敞,不堵车;绿地众多,不压抑;停车免费,不焦虑。人们在街上慢慢地走,慢慢地聊,慢慢地喝茶,慢慢地吃一笼烧麦。这种慢,不是懒惰,而是一种自信——自信于这座城市的底蕴足够深厚,不必用匆忙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从战国云中到北魏盛乐,从辽金丰州到明清归绥,两千多年的建城史给了这座城市以足够的底气。它见过太多的兴衰更迭,太多的你来我往,于是学会了不慌不忙。就像一个阅尽沧桑的老人,坐在冬日的暖阳下,看儿孙们在院子里嬉闹,看女人们在厨下忙碌,脸上挂着淡淡的、了然于胸的微笑。
我在呼和浩特只待了三天。三天的时间,对于了解一座城市来说,实在太短。但三天的时间,也足够让一个异乡人对一座城市生出某种难以名状的情感。
离开的那天早晨,我又去吃了一笼烧麦。还是那家百年老店,还是那个靠窗的座位,还是那壶酽酽的砖茶(我是不大喝茶的,然而,此时此刻的茶,例外)。窗外的街景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开了,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几个穿着厚棉衣的老人正围着一张桌子下象棋,棋盘旁立着一壶刚沏好的茶。
我忽然想起《敕勒歌》里的句子——“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当年的敕勒川,便是如今呼和浩特所在的土默川平原。一千多年过去了,草原变成了城市,毡房变成了楼房,牧歌变成了车流。但有些东西没有变——天还是那样苍苍,野还是那样茫茫,风还是那样吹着,只是草低下去之后,看见的不再是牛羊,而是一座青色的城市。
汽车启动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大青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山脚下,呼和浩特正从睡梦中醒来,街道上的车渐渐多了,绿地上晨练的人渐渐多了,烧麦馆里的蒸汽也渐渐浓了。
这座城市,就这样不慌不忙地,开始了它新的一天。
而我这个异乡人,带着满口的烧麦香和一脑门子的青城印象,向着南方驶去。车轮在平坦的高速路上奔驰着,轮胎发出均匀而有节奏声响,像是这座城市在身后轻轻、轻轻地打着拍子。
己亥冬月于返延路上草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