赓续长征路的牦牛薪火

于金华

     初夏时节，我从成都出发，一路向西走进辽阔的川西高原。青山连绵起伏，蜀道蜿蜒曲折，河谷间藏式碉楼错落有致，路边牦牛悠然踱步。沿途一座座红军纪念碑静静矗立，默默诉说着九十年前那段艰苦卓绝的长征岁月。同行的藏族导游扎西，一路为我们讲述高原风物与红色往事，那段感人至深的“牦牛革命”、各族群众同心拥军的故事，一路萦绕耳畔，久久难以忘怀。

阿坝是红军长征路上极为特殊的地方。这里是红军途经人数最多、驻扎时间最长、自然条件最恶劣的区域，伟大的雪山草地精神在此淬炼铸就。1935年4月至1936年8月，红一、二、四方面军主力相继转战、驻守川西北高原。彼时的阿坝土地贫瘠、物资匮乏，当地二十多万藏、羌、回、汉群众本就生活困苦、衣食堪忧。

战乱年代，国民党反动派大肆造谣抹黑红军，恶意污蔑诋毁，还煽动当地土司和地方武装阻挠、袭扰红军。受谣言蒙蔽，各族百姓心生恐惧，纷纷扶老携幼躲进深山，村寨空空荡荡、寂无人烟，给红军进驻和开展工作带来极大困难。

朱德总司令率部进驻炉霍县后，面对空无一人的藏寨，当即严明军纪、立下规矩：尊重少数民族风俗习惯，爱护群众一草一木，群众未返乡绝不擅入民房，主动帮村民看管、喂养牛羊牲畜。正值春耕关键时节，看着闲置的良田，红军战士主动扛起农具下地耕作。在战士们心中，各民族同胞都是骨肉亲人，不能误了农时、辜负百姓的土地，更凉了群众的心。

深山里的藏民和喇嘛远远目睹了一切。这支队伍不拿群众财物、不扰百姓生活，诚心护家、勤恳春耕，和欺压百姓的旧军阀、旧官吏截然不同。真诚的举动慢慢化解了隔阂与猜忌，乡亲们放下顾虑，陆续从深山返回村寨，由衷地把红军当成亲人，称作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新汉人”。

翻越茫茫草地，是红军北上最艰难的考验。缺粮少物，是摆在十万红军面前最大的难题。即便处境艰难，红军始终坚守纪律底线，绝不侵占群众利益。收割田间成熟青稞时，红军就地制作木质“割麦证”，详细记录收割数量，郑重承诺群众归来后，可凭木牌到红军部队或苏维埃政府，兑换等价的银两、茶叶和生活物资。

当时多数藏族、羌族群众不识汉字，许多木牌不慎被当作柴火烧掉，却丝毫磨灭不了共产党人诚信为民、秋毫无犯的初心。为支援红军北上抗日，淳朴的阿坝各族儿女义无反顾、倾尽全力。大家节衣缩食、无私奉献，累计为红军筹集粮食两千五百多万斤、捐献各类牲畜二十余万头。茂县羌寨家家户户捐粮拥军，一度出现“十户九空灶”的感人场景。藏族群众自发组建牦牛运输队，在难行如天堑的羊肠蜀道上，翻雪山、越险谷，不畏艰险运送军需物资；无数高原青年告别家乡、踊跃参军，和红军并肩作战、共赴前路。

红色火种在川西高原深深扎根、燎原生长。1935年，大小金川革命根据地成功建立；同年11月，绥靖格勒得沙政府成立，这是藏族历史上第一个人民革命政权，下辖多个县级苏维埃政府，还组建了藏民骑兵师、回民支队等少数民族革命武装，携手红军守护来之不易的红色家园。

1936年5月，具有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性质的甘孜博巴人民政府成立，五世格达活佛出任副主席。他深明大义、心怀家国，主动打开寺院粮仓捐献存粮，奔走乡间号召各族群众捐粮捐物、支援红军。红军主力撤离后，他冒着生命危险，将两百三十多名红军伤员安置在白利寺悉心救治养护，待伤员痊愈后，又妥善护送他们奔赴安全地带，用赤诚之心守护革命火种。

漫漫风雪长征路，一头头牦牛驮起生存希望，一代代各族群众倾尽所有、无私拥军，用淳朴与担当铺通了红军北上的革命道路。对于这段军民同心、患难与共的峥嵘岁月，毛泽东同志多次给予高度评价，深情将其誉为中国革命史上独一无二的“牦牛革命”。《西行漫记》中也记载着毛主席的真挚感慨，红军亏欠高原各族群众的情谊，是革命路上最珍贵、最厚重的牵挂。雪山草地见证了民族团结的赤诚，彻底消融了昔日民族隔阂，共产党人团结各族人民、谋求人民解放的初心，永远镌刻在川西高原的土地上。

返程途中，我们走进茂县格桑花牦牛角梳生产基地。一枚精致的牛角梳，串联起两段跨越时空的岁月：一头是长征风雪中，牦牛载负初心、助力救国的红色过往；一头是新时代乡村振兴里，牦牛赋能产业、富民兴乡的人间烟火。

创立于1995年的格桑花品牌，深深扎根茂县乡土，依托本地优质牦牛角资源，传承古老手工雕琢技艺，将藏羌民俗风情、川西地域文化，匠心凝聚在方寸梳器之上。整洁的生产车间里，藏、羌、汉各族工匠同心共事、并肩劳作，一凿一磨精益求精、坚守匠心。

堆积如山的优质原料，见证着高原畜牧产业稳步发展、蒸蒸日上；一件件精美文创产品，通过线上线下渠道销往全国各地，让川西特色走出深山、走向大众。基地创始人余作会扎根乡土、热心公益，深耕特色产业、心系乡亲发展，带领当地各族群众就近就业、稳定增收。昔日倾尽所有支援革命的高原大地，如今产业兴旺、百姓安居，各族群众在家门口过上了安稳富足的好日子，高原烟火温润祥和、岁岁安宁。

一枚小小的牛角梳，是传承初心的信物，是民族团结的见证。革命年代，各族群众依托牦牛助力革命，同心奔赴民族解放的长征之路；新时代，各族群众深耕牦牛特色产业，携手奔赴共同富裕的幸福征程。岁月更迭、时代变迁，不变的是川西各族儿女守望相助、手足相亲的深厚情谊，不变的是共产党人扎根人民、团结群众、砥砺前行的初心使命。

回望历史，从爬雪山、过草地的生死相依，到新时代乡村振兴的共生共荣，“牦牛革命”孕育的民族团结精神、奋斗精神，代代相传、从未褪色。高原的牦牛依旧悠然漫步，长征红色故事久久传颂，特色富民产业蓬勃生长，高原大地处处焕发新生活力。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当年，各族群众以血肉与赤诚支援革命、守护信仰；如今，我们以实干与坚守传承薪火、振兴乡土。铭记峥嵘岁月，方能坚守初心；赓续红色血脉，方能砥砺前行。我们当永远铭记“牦牛革命”的赤诚与担当，坚守民族团结初心、扛起时代使命，接续奋斗、久久为功，让藏、羌、回、汉各族群众同心相守、携手共进，让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深厚文脉，在川西高原生生不息、薪火永续。

作者简介：于金华，男，河北省正定县人，县商务局退休，系河北省民俗文化协会会员，正定古文化研究会理事，正定县民俗文化协会副秘书长，县散文学会会员。爱好文学，部分作品在各类赛事中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