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走过四季,岁月留痕
——我的前半生(四)
题记: 十岁那年的月光,是我此生见过最冷的光。它照见了人性的恶,也照见了父爱的重。
上世纪八十年代,老家小镇空气中总悬飘着米糠燃烧的微焦味道。那是镇企业办食堂炊烟的味道,也是我对童年最痛的回忆。
我和阿明第一次同住宿舍的那个晚上,他从裤兜变戏法地摸出一颗糖果,橙黄色的玻璃纸在昏黄灯光下微微反光。
“今天在供销社门口捡的,给你一个。”
我咽了咽口水,接过来小心剥开,将糖果塞进嘴里。甜味在口腔浸开,盖过了我初次离家的心慌。我们并排躺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窗外稻田里的蛙声如潮,谁也没说话。
那年我十岁,刚从村里转到镇小学读四年级,阿明念三年级。我们的父亲同在镇企业办工作——企业办,我至今也不知道是什么单位。白天忙碌,晚上还要骑自行车回几公里外的村子,帮着务农的妻子照看更小的孩子。让我们同住一间宿舍,是大人们能想到的最妥帖的办法——两个孩子做伴,总好过私自面对孤独的长夜。
从那天起,我们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每天早上一起上学,放学后一起回饭堂吃饭,周六下午一起步行回村——阿明是我邻村的,来回要经过我家。阿明总有零花钱,今天两颗糖,明天一根冰棍——我记得那时的冰棍五分钱一根,末端总嵌着一小截绿豆,他每次都会买给我。
“今天在路上捡了一毛钱。”他说。
“昨天供销社的阿姨算错数多找了五分。”他解释。
“在操场边捡的。”他指着一块新橡皮。
我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在我眼里,阿明就像圩里那些会变魔术的江湖艺人,总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变出好东西。我们的宿舍渐渐堆满了图书、画片、弹珠,都是他用“捡来”的钱买的。
直到一个阴沉的星期二下午,我的帆布书包不见了。
“我明明背回来了,就放在桌子上!”我急得眼圈都红了。那书包是军绿色的,我父亲送我来镇上读书时买的。
阿明拍拍我的肩:“别急,我陪你找。”
我们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又沿着回宿舍的路来回找了一遍,一无所获。没有了书包,我不敢踏入学校,怕大人看到,也不敢在院子里露面,当时的无助我现在都无法想象。
那天下午,阿明陪我外面闲逛,没去上学。
这时,我突然想到父亲,他早已调到离圩镇几公里外,烧陶瓷的缸瓦厂上班了。我就不能住原来的宿舍了,只有跟阿明住他父亲的宿舍。
“我们别回去了。”阿明看出我的恐惧,“就在外面玩,放学时间再回去,单位人没看见,你爸不会知道的。”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东躲西藏,上课时躲进后山的荔枝林,或在小河边看鱼游泳,放学时混入回家的人流。晚上躺在宿舍里,我整夜睡不着,听着老鼠在天花板上窸窸窣窣,想象父亲知道后的暴怒。
第三天中午,食堂煮饭的刘阿姨在谷壳房发现了我的书包。谷壳房堆着碾米剩下的稻壳,是食堂烧火煮饭的燃料。我的书包被塞在最角落,沾满了灰黄的谷壳。
“这是你的吧?怎么在这里?”刘阿姨拎着书包找到我时,我正假装在食堂门口看蚂蚁搬家呢。
阿明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神态没那么自然。
“是……是我的,刚才没钥匙开门放这里,出去玩了一下。”我接过书包,拍掉上面的谷壳。课本还在,铅笔盒也在,只是夹层里母亲给我应急用的五毛钱不见了。
我知道是阿明藏的,却谁也没有说破,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玻璃。他也还是会分我零食,但我摇头说不要。他还是会等我一起放学,但我总找借口说老师留堂。
一个周六下午,我走路回到村里,跟小伙伴一起在村中玩耍时,远远就看到我家门口来了三位骑着自行车的叔叔,我知道那是派出所公安——我见过他们。我妈看见就嚷叫我。
三个公安从我家走出来,其中一个高个子问我:“跟我回派出所一趟——那时好像也是叫派出所。”
我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们就把我抱上了其中一辆自行车,我跟他们一起走了。母亲从屋里冲出来,赤着脚追在车后,喊着什么我听不清。我转头看见她拐向了通往缸瓦厂的小路。
我被关在镇政府大院戏台二楼——那里以前叫公社。那戏台在公社大院里,观众席是露天的,唱大戏就在这,外面要买才能进来看,里面家属不用。此刻空荡荡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高个子公安给我倒了杯水,语气温和得不像对待犯人。
“小朋友,别怕,我们就是了解点情况。”他蹲下来,视线与我平齐,“阿明说,你们一起拿了隔壁陈叔的钱。是不是他让你放风的?”
我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没有……什么钱?我不知道……”
“陈叔丢了很多块钱,是放在房间抽屉里的。”另一个年轻些的公安走过来,声音严厉了些,“阿明都承认了,说是你们俩一起干的。他还说,之前那些零食,都是用偷来的钱买来一起吃的。”
“我没有偷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异常清晰。
“小朋友,承认了就能回家。”高个子公安拍拍我的肩说“小孩子犯错很正常,改了就好。要是不承认,今晚就得在这儿过夜了”我害怕了,脱口而出:
“要多少我叫我爸拿来。”
那时我毕竟我才十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我扑到窗前,额头抵着冰冷的木窗棂上向外张望,看见远处文朝岭的山脚下,两个熟悉的身影。父亲骑车,母亲侧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母亲的身子随着颠簸左右摇晃。
“爸!妈!”我用力拍打窗户往外叫,离得太远了,他们听不见。
在这里不让家属见面,父母被拦在一楼。我听见父亲从未有过的急促声音从楼下传来:“我……儿子不会偷……钱的,让我见他……我问下!”“不要为难我们,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听母亲带着哭腔:“孩子才十岁,你们不能这样关着他!”
“正在问话,你们在外面等着。”公安的声音有点冷冰冰的。
戏台二楼这个小房间有盏不是很亮的小电灯,天黑透后,只有月光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影子。我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第一次知道夜晚可以这么长,而我又那么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父亲走上来,身后跟着那个高个子公安。月光下,父亲的脸显得苍白而疲惫,眼下有深重的阴影。
“醒醒”,此时的我趴在桌子睡着了,他蹲下来,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发疼把我叫醒,“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有没偷过钱?”
“没有。”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爸,我真的没有。”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对公安说:“我儿子说没有。陈叔的钱是什么时候丢的?”
“不知道丢了多久,周三中午才发现。”
我父亲再问我“有没跟阿明一起拿了?”“没有!”我哭着说,高个子公安对我父亲说,“你出去一下,家属不能在这里。”楼下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
晚上十点多,有个公安进来说“你可以回去了,阿明全部承认了,剩下的钱在他老家的床脚下压着,也找到了”。我终于被允许回家。走出公社大门时,我愣住了——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都是村里的叔伯婶娘,有人提着煤油灯,有人打着手电。昏黄的光晕里,我看见陈叔也站在人群中,他朝我点点头,眼神复杂。
母亲冲过来紧紧抱住我,她的身体在发抖。父亲推着自行车,对乡亲们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声音沙哑。
我坐我爸的自行车横杆上,妈妈坐后面,随他驶出圩镇,转入乡间土路,四下只有蛙鸣虫叫。父亲的胸膛贴着我后背,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
“阿明承认是他一个人干的。”父亲突然说,“他在老家也经常有小偷小摸,这次不止偷了陈叔的钱,还偷过隔壁吴姨的钱。他认为是两个人参与,罪就会轻些,就说你也有参与。”耳边风呼呼而过,“你在公安面怎么能说回家问我拿钱过来?这样别人还以为你偷了钱,拿回去放家了。”我沉默不语。
夜风很凉,我打了个寒战。
“明天我去找学校老师,看能不能让你住老师宿舍。”父亲继续说,更像在自言自语,“不能跟他住一起了。缸瓦厂了太远了……得想个办法……”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扭曲变形。我想起阿明第一次给我糖的那个晚上,想起我们一起逃学去荔枝林,去游泳,想起他发现我怀疑他时,眼里闪过的慌乱。
周一上学,我住校,在饭堂吃饭,也搬进了学校陈老师的宿舍,和他的儿子同住,本来窄小的房间铺了两张床,还摆了张小办公桌,就更加显得局促了。陈老师的儿子比我小,话不多,但会有什么都跟我说,会在夜里我睡不着时,小声给我讲水浒传的故事。
那次以后,阿明也不来学校上学了,我再也没见过他。之后几年听别人说他在县城的技工学校读,他父亲也不知调哪工作了。现在到镇上经过我们曾经同住的那栋楼,楼还在,已破烂不堪也没人住了,我会不自觉朝二楼那扇窗看一眼。走廊上我们曾经一起的欢声笑语,早已枯萎在这破旧的楼道里。
我出来工作后,有一次在旧书摊看到一本心理学书籍,上面写道:童年时期的同伴背叛,会在潜意识里塑造一个人对信任的理解。我合上书,想起那年谷壳房里的书包,想起戏台二楼冰冷的月光,想起父亲自行车前杠上看到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乡间土路。
有次我从县城走过,看见有间药店里柜台边坐着的是亚明,我隔着街看了许久,那扇玻璃门后光影晃动,我终究没敢迈步进去。有些门,关上就关上了。旧宿舍后来做了库房,塞满了废纸与锈铁,窗扉紧闭,再漏不进半缕那年的月光。
而谷壳燃烧的微焦味道,依然飘散在小镇的空气里,在记忆里过一年又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