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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锦的风沾着苇叶的露,拂过产业园的无尘车间,把高分子的淡香送进红海滩。似是从炼塔延伸向芯片的精细丝线,牵着这座油城,一步步走到国内高端制造的最前沿。这根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着地下千米深的黑色油流,一头系着方寸芯片里的纳米电路,在辽河口的盐碱地上,织出了一首属于盘锦的精细化工长诗。
走进盘锦精细化工产业园的特种聚酰亚胺薄膜车间,隔着防尘玻璃看向缓缓展开的透明薄膜时,指尖仿佛触到了这根丝线最细腻的纹理。 从原料罐里流出的淡黄色聚合液,经过32道精密工序的牵引,一点点拉成厚度仅12.5μm的透明薄膜,比头发丝的1/5还薄。一卷这样的薄膜展开能铺满大半个篮球场,重量却不到两公斤,恰好能完整覆盖上百片柔性芯片的线路基底。放在十年前,这样的芯片级薄膜几乎完全依赖日韩企业进口,海外厂商把这根“细丝”攥在手里,报价是国产同类产品的3倍,交货周期动辄6个月以上,国内的柔性显示芯片企业,常常因为等不到这层薄膜,整条生产线都要被迫减速。 而在盘锦的这片产业园里,这根被海外攥了几十年的细丝,终于被本地的石化人亲手牵了出来。项目攻关最艰难的那段日子,研发团队在车间驻场调试97天,累计完成1200余组对照实验,连春节的年夜饭都是在实验室的操作台上吃的。他们对着每一组反应参数反复打磨,像古代的织娘缫丝那样,把原油里的大分子一点点拆解、梳理、重组成均匀的高分子长链,最终在盘锦市科技局的专项扶持下,联合大连理工大学拿下3项国家发明专利,让这层芯片级的聚酰亚胺薄膜,顺利走下了生产线。
这样“抽丝剥茧”的故事,在盘锦的新材料产业里随处可见。早在上世纪90年代,盘锦的石化人就守着高高的炼塔琢磨,不能只把原油当粗原料卖出去,要把里面藏着的每一根“细丝”都抽出来。没有成熟经验参考,他们在老炼塔的闲置厂区里搭起第一批小试装置,像手艺人摸索缫丝技法那样,一点点调试聚合反应的温度和压力;没有适配的精密设备,机修车间的师傅们就拿着游标卡尺,手工打磨出核心部件的微米级公差。那些一辈子和黑原油打交道的老石化人,抱着“把每一滴油抽成最细的丝”的念头,在重度盐碱的土地上,种下了化工新材料的第一粒蚕种。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陆游),车间里磨出来的实诚劲儿,恰好是盘锦这根产业丝线最扎实的底色。没有投机取巧的捷径,没有跟风炒作的噱头,一代又一代石化人在试验台和生产线之间反复穿梭,把每一根高分子长链的排列都调到最规整,把每一道生产工序的误差都压到最小,让最朴素的黑色原油,慢慢蜕变成了能托举芯片的纤细薄膜。
这根从炼塔里抽出来的丝线,顺着盘锦的全产业链脉络,一点点延伸向了国内高端制造的核心场景。 在产业园的高端合成树脂车间里,从炼化装置里流出的低分子原料,经过特殊的改性工艺,被纺成了高强度的碳纤维原丝。用这种丝编织成的风电叶片基体,抗疲劳强度比通用产品高出32%,设计使用寿命可达25年,国内近40%的海上风电叶片里,都藏着盘锦抽出的这根高强度丝线。在新能源材料工厂里,从炼塔分馏出的碳酸二甲酯,经过9次深度提纯,被“梳理”成了电池级电解液的溶剂,像一根看不见的导电丝,托举着长续航新能源汽车的动力电池,让车辆的续航轻松突破千里。甚至在国产大飞机的航电芯片密封层里,也能找到盘锦产出的航空级聚醚丝线,这种可耐受-60℃至120℃宽温域的特种高分子链,稳稳守护着方寸芯片在万米高空的稳定运行。
很多人第一次了解盘锦的新材料产业时都会惊讶,一座东北的石化城市,怎么能抽出这么多顶尖的高端细丝?答案藏在盘锦独有的产业禀赋里。这里是国内少有的“原油进厂—炼化分馏—精细加工—新材料产出”全链条贯通的地级市,从辽河油田开采的原油,在本地炼塔完成一次加工后,中间产品可通过园区内的专用管廊直接输送至下游新材料企业,原料物流成本较跨区域采购降低40%以上。就像江南的缫丝工坊,从养蚕、煮茧到抽丝、织绸全流程都在同一个院子里完成,不用长途转运茧料,自然能抽出最均匀顺滑的细丝。
我曾在一家生产纳滤膜材料的专精特新企业里见过一位总工程师,他在精细化工行业深耕了38年,从当年的车间小试员,成长为企业的核心技术带头人。他指着车间里正在下线的卷式纳滤膜组件说,2018年之前,这类用于医药芯片级提纯的高端膜元件,90%依赖欧美进口,对方把这根过滤丝的技术攥得死死的,不仅定价权完全垄断,还对部分高端品类实施限购。我们团队用了27个月攻关,像梳理乱麻那样把上千组配方参数逐一理顺,最终研发出的纳滤膜过滤精度可达1nm,性能参数完全对标进口产品,价格仅为对方的1/3,现在国内的生物芯片、医药中间体生产企业,80%都用上了我们抽出的这根国产细丝。他的左手虎口处还留着早年调试反应釜时留下的浅疤,那是一代石化人亲手牵出国产高端丝线的勋章。
这些从原油里抽出来的细丝,最终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我们日常的烟火生活里。 你手上的轻量化手机中框,里面交织着盘锦抽出的玻纤增强改性丝,密度较普通铝合金轻45%,抗跌落冲击性能提升2倍,稳稳托举着屏幕下的方寸芯片;你家新能源汽车的动力电池隔膜,核心基材里的聚烯烃长丝就来自盘锦的生产线,厚度仅9μm的细丝,精准守护着整组电池的热安全边界;甚至你身上穿的智能运动手环的柔性传感器里,那层导电的高分子纤维丝,原料也是从辽河口的炼塔里分馏出来的。这些看不见的细丝从来不会在大众面前刻意刷存在感,却像隐藏在现代生活里的“毛细血管”,默默托举着每一块芯片的稳定运行。
动人的细节藏在园区的协同脉络里:一家生产电子级芯片胶粘剂的企业,和上游的石化炼厂仅隔一条园区道路,原料通过密闭管廊直接输送至反应釜,几乎没有中间转运损耗,高分子长链的均匀度比跨区域运输提升了12%;一家生产芯片光刻胶单体的企业,与周边的芯片制造企业建立了当日响应机制,成品下线后24小时内即可送达生产车间,新鲜产出的单体材料能以最好的状态参与芯片的光刻流程。这种上下游近距离协同的产业生态,让盘锦抽出的每一根产业细丝,都能以最顺滑的状态,接入国内芯片产业的庞大网络。 “此心安处是吾乡”(苏轼),扎根在产业土壤里的踏实感,让无数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材料学人才,最终选择在盘锦安家。他们无需面对一线城市的高生活成本,却能依托国内最完善的石化中试平台,把实验室里的高分子长链设计图,亲手抽成能托举芯片的工业细丝。近5年,全市新材料产业累计引进博士以上高层次人才172名,不少从海外留学归国的技术带头人,放弃了一线城市的高薪offer,选择在炼塔旁的研发楼里,把学术理想变成生产线上实实在在的国产细丝。
风从辽河口的苇海吹过来,拂过炼塔的塔顶,拂过无尘车间的玻璃窗,拂过红海滩上摇曳的碱蓬草。这根从炼塔出发、一路延伸向芯片的盘锦丝线,一头牵着这座城市半个多世纪的工业记忆,一头牵着国内高端制造的光明未来。它没有抛弃黑土地上长出的石化根基,反而用几代人磨出来的缫丝手艺,把最朴素的黑色原油,抽成了能托举方寸芯片的纤细长丝。 这根从辽河口抽出来的丝线,正顺着全国高端制造的产业脉络,织进国产芯片的基底里,织进复兴号的控制系统里,织进国产大飞机的航电系统里,织进我们日常每一次点亮手机屏幕的瞬间里。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