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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悼父词
岁在丙申，月维穷纪。
吾父梦中，阖目以逝。
今也送行，亲朋毕至。
聿追景行，以寄哀思。
巢之赵集，吾父攸处。
後从祖父，迁于大墅。
家赀何在？扁担一副。
同来谁人？大兄阿母。
大兄初诞，尚在哺乳。
筚路蓝缕，耕植斯土。
六十八回，秋来春去。
瓜瓞绵绵，三儿四女。
肩头责任，勇敢担当。
经营店肆，贩卖茶糖。
跋山涉水，日夜奔忙。
积劳成疾，卧于寝床。
阿母在侧，恭奉鸡汤。
大病虽瘳，重活难扛。
幸读私塾，粗识文章。
生产队中，会计年长。
岂无暇闲？不肯稍息。
行走乡闾，为人梭织。
途遭恶犬，张牙相逼。
驱之不退，衣留啮迹。
人犒鸡子，饭中埋匿。
约姊墙隅，喂与吾食。
或结网罟，捉虾捕鱼。
星河演漾，明月西徂。
粜籴粮油，赚取差价。
朝至城郊，暮行乡下。
农事而外，苦钱为念。
既炸油条，复开饭店。
三年饥馑，计粒而炊。
兄姊五人，完整无亏。
二兄七龄，时疫所苦。
背负手牵，至于江浦。
盈盈一水，关卡当路。
央浼再三，冷然被拒。
揎拳而起，不胜忿怒。
气夺津吏，跻船东渡。
医院陪床，更无衾被。
过道夜阑，和衣小寐。
乘车归皖，中转古河。
盘缠告罄，惆怅洵多。
邂逅乡邻，托其挈子。
随後步行，三十馀里。
吾年十四，触电被击。
寻车趱宁，风炎月黑。
四旬治愈，指不能直。
二次手术，犹怀戚戚。
奈何筋卷，徒抛心力。
事虽未谐，恩当永忆。
宗族和洽，威望崇高。
居间调解，不辞烦劳。
友爱兄弟，炳耀门庭。
侄儿侄女，视若亲生。
夫妻结发，相濡以沫。
白头偕老，晚情犹热。
儿孙渐大，南北纷飞。
手披相册，貌辨依微。
寿满九十，憾留一二。
在腹重孙，未睹出世。
阿父去矣，阴阳乖隔。
千呼万唤，应声不得。
细雨缠绵，欲止还落。
瞻彼山川，永流德泽。
尚飨！
二 苍黄
中州昔饥馑，饿殍枕道旁。
兄弟方丁壮，田园早撂荒。
相约当兵去，换饼奉老娘。
兄已着军衣，将欲赴他乡。
弟忽感内急，还向僻处藏。
归来相看视，兄影逝茫茫。
且欲回家转，锣鼓闹村坊。
也是招兵卒，大饼给两张。
慌不择门路，入伍吃军粮。
从兹音信断，各在天一方。
谁知六七载，淮海摆战场。
寒风吹秃树，白雪覆平冈。
枪炮频吼叫，鸟雀乱飞翔。
逐屋苦争夺，盈壕流血浆。
兄在国军营，困守倚残墙。
杀马争其肉，前胸贴後梁。
弟为共军部，饱食士气昂。
高举喇叭筒，促敌早投降。
碗筷相敲击，饭菜正飘香。
兄遂摸黑来，肌瘦面无光。
手中抓大饼，脸上沾泪行。
连吞五张罢，互诉短和长。
倭奴尽驱逐，内战犹未央。
只因一泡溺，人事别苍黄。
三 高考歌
国中皆考也。其数理两科，出题尤刁。视之易而审之难者，数学之证明题也。坠五里雾而止十字街者，物理之选择题也。
自五月起，漫山遍野之嗡嗡声渐大者，考生之背题也。其发嗯嗯声而作犹豫状者，学之未久也。其发琅琅声而作舒缓状者，习之已通也。闻之同而听之异者，背诵科目之有别也。其开口商品、闭口价值者，政治经济学也。其晨邓公之讲话而暮十三大之精神者，时事政治也。其夹嗟乎而杂痛哉者，文言文也。其倾心食物网而注意多倍体者，生物学也。既而汗淋淋而喘呼呼者，疲也累也。
考试之前夕，辗转反侧而更深未眠者，患考试关之难过也。扣门笃笃而潜窗切切者，索安眠药以入睡也。
考试试七科，历三日。七科者，曰语文、外语、政治、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也。三日者，曰七月七日、八日、九日也。斯三日也，时闻叮呤呤若马上琵琶者，入场之电铃也。俄而哗哗声作者，监考之发卷也。随之沙沙声起者，考生之答题也。答题有声，盖钢笔之行于纸上也。初莞尔而後默然者，始畏难也。其托腮、凝目、拔发、搔头、摩拳、挠足作困惑万状者，思之良苦也。于是乎皿中水响，监考之拧巾也。拧巾何为，学生所以拭汗也。既拭汗而不道谢，分秒必争也。
考场之间，常有人往来匆匆者，省特派考场纪律委员会之委员也。委员者，作弊学生之夙敌也。去考场数百米，有滁人之焦灼甚于考生者，考生之父母也。观其奉冷饮之状，至敬莫如也。测其爱儿女之心，靡微不至也。
考试毕而志愿填，其分九道而归四方者，学生之辞母校也。母校者，慈母亦严母、善母亦恶母也。然而精力既乏，考生心怯，一场高考，仿佛大劫，先为釜上蚍蜉，未得瓮中龟鳖，日日不安于茅庐华厦者，自嘲曰守株待兔也。歌曰：
赤日撩人心欲焚，满天都是火烧云。
七科连考历三日，独木桥上挤千军。
政治生物数理化，还有外语加语文。
苦口婆心说规则，广播标语添气氛。
时间已到电铃响，钢笔沙沙行纸上。
托腮凝目思千般，抓耳挠头愁万状。
老师盆里拧毛巾，学子眉间汗流淌。
监考委员来匆匆，不为作弊留土壤。
可怜双亲候校门，攀话每常寻路人。
焦灼时抬手腕看，指针快慢俱牵魂。
虽盼早睹儿女面，却忧时迫才难伸。
一科考罢蜂拥出，将询成绩又缄唇。
唯望表情求答案，更持冷饮献殷勤。
只说此科成过去，吃饱眠足战下轮。
忆昔遍野声嗡嗡，携本背题多用功。
嗯嗯总为习未久，琅琅可辨科不同。
昨夜有人睡不着，隔窗被索安眠药。
深宵骚扰那消停，翌日临场神低落。
但觉浆糊结脑中，全无意志来拚搏。
堪嗟今夏铩毛鹰，愿作明年舒翅鹤。
志愿填完各自归，告辞母校恋依依。
书山万里马蹄急，学海三春龙甲飞。
漏瓮龟鳖几曾得，热锅蚂蚁无南北。
茅庐局促心不安，自嘲待兔守株侧。
四 配食
李圩七旬田舍翁，白发垂垂披两耳。
自知衰弱辍耕耘，但将田亩传亲子。
孰料夜来口舌争，翌月配食便停止。
状纸一张呈法庭，律令判得粟和米。
近在咫尺不登门，负粮却向公堂里。
原路百里送回村，日暮官差烦欲死。
五 馄饨
岁暮长街日已昏，娇儿负气出家门。
行行渐觉饥肠转，香气摊前近可闻。
阿婆笑问欲食否？愧答身无钱一分。
素手舀汤愿请客，青瓷托出热馄饨。
三匙未尽心酸苦，碗中溅落泪纷纷。
阿婆借问悲何事，坐怨高堂甚寡恩。
忽听老妪一声叹：此言唐突不堪论。
一餐饭汝汝感涕，十年贯汝汝不珍。
食尽馄饨称谢去，直言惊醒梦中人。
可怜慈母倚门望，桌上厨间饭尚温。
此诗取材于佚名《一碗馄饨》。
六 丁克
爱情二人事，添子爱非纯。
长惜花月貌，免随牛马尘。
高凌万山顶，遍问五洲津。
死便随风去，无烦立墓人。
七 忆北上求学
独木危桥过，通知名校颁。
沾身泥未净，出口话犹蛮。
斜日浮淮水，寒星掠泰山。
轮驰家渐远，早去早能还。
1984年9月离开老家全椒，乘126次列车，13:45从南京西站出发，17:02分经蚌埠站，随渡淮河，23:38经泰安站（泰山在其东侧），次日8:50到北京站。
八 陕北母亲
青春茹苦难，白首享平安。
步稳腰身直，鞋新道路宽。
洞门谁眷望，泥灶自炊餐。
不羡外乡好，扎根如石磐。
画作家：北大八四级李和和同学。
九 赠李和和
彩笔留真善，浮生觅托依。
风光闲处好，心绪别时飞。
硷畔尝新杏，山前坐落晖。
大妈牵袖问，今岁复来归。
拍照者：北大八四级李和和同学。
十 闻蚌埠行者书屋将闭，寄店主宋先生
淮上烟云三纪过，书林曾此踵肩摩。
微尘欲作自由体，浩宇鲜闻如意歌。
敢挺孤身行暗夜，难凭只手挽颓波。
而今门掩斯文歇，独立风前吊薜萝。
十一 端午
恶月流传远莫寻，纷纭众说孰能禁。
门前艾草袪邪毒，江上龙舟奏捷音。
社稷是忧唯执念，人妖相恋亦痴心。
安康快乐甜咸味，箬叶香飘自古今。
十二 弃臣
率土之滨弃置臣，投荒尚谢帝王恩。
醉翁亭畔缃梅发，赤壁矶头雪浪奔。
自古圣贤罹困厄，从兹山水赋灵魂。
我今舟过沅湘上，高咏离骚酹一尊。
十三 鲁超一幕
见说君王爱雨荷，明湖投石九州波。
二安零落雄魂杳，众女招摇媚眼多。
村居四首
十四
几家窑洞敞门扉，四面峰峦叠翠微。
日暮群鸡相鼓噪，栅前迎得主人归。
十五
老树花开一院香，遥山雨霁半天凉。
新包饺子盘端出，送与邻家趁热尝。
十六
窑外相逢不尽欢，门边脸颊共霞丹。
一窝鸡仔新孵出，邀取邻人带笑看。
十七
斜阳未下日犹长，阡陌归来笑脸扬。
篮底青蔬乾晓露，树间碎影溅花裳。
画作家：北大八四级李和和同学。
偶感二首
十八
四海相连赖视频，网中长臂可通神。
豆包元宝风头劲，误了几多看病人。
十九
病骨犹存仰人护，残年不死听天裁。
幼儿园外车如水，肯向椿萱灌几回？
二十 端阳沪上作
黄梅绛李足勾留，风雨缠绵客思稠。
忽觉箬香飘路上，也将新艾系门头。
二十一 如梦令 微风细雨
风起浮云轻舞，雨落空阶如诉。相逐水云间，织就万千诗句。微步，微步，听取绿茵心绪。
二十二 临江仙 日照赠曾雨莲
江北躬耕垄亩，鲁南际会风云。廿年商海蹈艰辛。东夷尝好面，西莒沐黄昏。 隙内白驹易过，胸中素志犹存。不甘身退作闲人。殷勤趋阙里，振作待麟孙。
好面：这里指日照市东夷小镇上的海沙子面。海沙子学名“兰蛤”，实为一种蛤蜊。
【作者简介】殷世荣。当代文学艺术作家群成员。毕业于北京大学概率统计专业，并在胜利油田参加工作。现居山东东营。
总编辑：湖畔烟树
执行编辑：艾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