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土
车从蒲州故城与蒲津渡遗址经过,回望与凝神间,人就站在了鹳雀楼下。
有人随口说了句玩笑话:“谁还不知道个‘白日依山尽’?”这话不假,“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登鹳雀楼》这首二十字小诗,谁没背过?谁不是张嘴就来?
一首诗背了半辈子,如果不是这次来运城,我还真不知道,鹳雀楼就在永济。
永济古称蒲坂,曾经与长安、洛阳平起平坐。黄河在永济西边奔流而过,在风陵渡附近折而东流。永济北靠中条山,西临黄河,东近盐池(解池),可谓山水兼备,形胜天成。公元721年(开元九年),唐玄宗下诏升蒲州为河中府,设为中都,与长安、洛阳并称,可见其战略地位之重要。
鹳雀楼,相传为北周大将军宇文护所建,最初为军事戍楼,比蒲州设中都时早了约150年。
不觉间,已一步步上了鹳雀楼,在顶楼极目望去,是一片辽阔。正是桃花初绽时节,近处是一片片桃园,黄河在远处蜿蜒,如巨龙摆尾,在春雾里泛着银白。不禁疑惑:王之涣登上此楼,开口吟出第一句,怎么就一个“白”字开头?落日如何就成了“白日”?莫非那时,黄河也如此时一样,可以把太阳洗白吗?
朋友告诉我,黄河对岸是吕梁山,吕梁山虽称山,却无起伏感,既无峰,也无岭,平平如一条长梁。诗中的 “依山尽”,白日所依之山,不是吕梁,而是华山。吕梁西南,隔河遥对华山,五岳之一。原来,一首诗里,竟藏着这么多讲究。白日依着华山落下,而天公也为诗人作美,不知把晚霞隐去了哪里。
王之涣一生两度为官,不过都是基层小吏。显然,诗人的诗怀与官职高下并无必然关系,尽管中国古代官员中不乏文采出众者。一首《登鹳雀楼》,便足以让王之涣在诗坛封神,被后人景仰千年。
后来者中,多少文人墨客也曾登临此楼,却再无佳作传世。其实,一座楼,有一首诗就够了。我们后来人,只需吟诵着这首诗,信步拾级而上。不知道,是王之涣遇到了鹳雀楼,还是鹳雀楼等来了王之涣。就像王勃写下《滕王阁序》、崔颢写下 《黄鹤楼》一样,人首先要登上去,才可以把眼界、胸怀与诗情打开,王之涣大概也不例外。
写下 《登鹳雀楼》大约500年后,蒙古攻打蒲州,一把战火,使鹳雀楼化为灰烬。此后,鹳雀楼在人间消失了近800年。眼前这座鹳雀楼,是1997年选址重建的。据说,原鹳雀楼高三层,在当年已属高楼,可透过漫天蒲草,远观黄河,察看敌情。木梯上一定留下了一串串脚印,其中有一串,一定是王之涣的——他正一步步登向唐诗的高处。
鹳雀楼本为戍边望楼,毁于战火,也是一种宿命。而它重现于世,却是因为王之涣那首诗——它与诗、与文学有关,与艺术有关。因为文学植根于灵魂,艺术之火不会熄灭。就像一千多年后,四尊铁牛与四尊铁人从蒲津渡遗址的淤泥中发掘出土,它们见证着历史,也见证着文明之光。
在永济,文武之道,交相辉映。武的一面,有鹳雀楼作为军事戍楼的底色,有蒲津渡铁牛镇守的雄浑。文的一面,则有王之涣的千古绝唱。甚至,大书法家颜真卿也与永济有着深厚的渊源。 “父陷子死,巢倾卵覆”,此句出自被誉为 “天下第二行书”的颜真卿 《祭侄文稿》。安史之乱中,颜真卿的堂兄颜杲卿和侄子颜季明在河北起兵抵抗叛军,后全家惨遭杀害。乾元元年 (758年),颜真卿转任蒲州刺史,驻守永济。他的另一个侄子颜泉明,几经周折,寻回了英烈的几块遗骨。悲愤之际,颜真卿提笔写下那幅 《祭侄文稿》。原稿图片中,文字满是涂改与删画,墨迹淋漓,不是他不小心,而是他悲愤难抑,以至手腕颤抖。字字重锤,字字泣血,尽是满门忠烈与国破家亡的惨痛。
若将 《兰亭集序》比作春风——王羲之在惬意时挥毫,作品洋溢着自信、从容与优雅;而 《祭侄文稿》,则是一种号叫与愤怒。颜真卿失去了至亲,他将悲情与哀痛一起揉进了笔墨里。真情流露与艺术修养的叠加,让他在中国书法史上的地位无人撼动。
秦统一中国最关键一步,大概就是把永济和运城握在了手里,在这里屯兵驻营,推行郡县制,设立河东郡。在此站稳了脚跟后,才有了秦军东征,有了长平之战,大败赵国,从此打开局面。可见,战略位置有多么重要,与当年晋楚之战如出一辙,拿下了河东高地,便可虎视天下。
永济,让文与武,在这里相济并行。
(本文发表于《山东工人报》2026年06月29日 第A4版)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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