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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绘画表述中的生命之迹与自然迹象之辩
李晓军/文
本文所指的自然迹象,并非世人通常理解的山川风光、四季景物、鸟兽姿态,而是广义世间万物自然生成的痕迹。诸如墙面的斑驳瘢痕、岁月侵蚀的污痕、器物风化的残迹、水渍渗透的纹路、枯木开裂的肌理、风雨冲刷留下的杂乱印记。这一类无意识、无目的、自然随机生成的世间残痕、岁月痕迹,遍布天地之间,形态随性多变、错落无章,在人类视觉观感中常常显得苍莽奇特、荒寂奇幻,极具陌生的审美张力。但究其本质,对墙壁、器物、自然万物而言,这些瘢痕与痕迹只是时光流逝、外力侵蚀、自然演变后的被动留存,是毫无意识、毫无情志、毫无表达意图的客观结果,是万物被动承受岁月后的寻常遗存。

在中国画的观察与创作认知中,有一些实践者,极易陷入一种根本性的错位误读:常常将天地万物无意识留存的自然痕迹、斑驳瘢痕,当成人类经由思想、心智、修养、审美主动求索的生命痕迹,将物性被动的残迹,等同于人心主动的笔墨心迹。很多画者痴迷于墙痕、污痕、残疤、荒纹的偶然之美,极力模仿并直接使用这些自然随机生成的肌理迹象,甚至将这类无意义的自然残迹奉为高级的生命境界与艺术范本。

事实上,如若我们把万物被动留存的瘢痕痕迹、自然随机迹象,等同于人类凭借智慧思考、精神自觉、心性修为所呈现的生命表达,便是在认知上将人类的心智、思想与精神,降格等同于异类万物无意识的物性状态。自然留下的斑驳痕迹固然诡谲多变、苍茫入画,能够带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唤醒无穷的审美想象,也足以启发画者对肌理、节奏、虚实、沧桑意境的思考。但必须清醒:物的被动痕迹,永远不能代表人的主动生命表述。这也是人与万物最根本的区别所在。人类立于世间,拥有自觉的意识、独立的精神、价值的追求与文化的积淀,我们的生命痕迹、艺术痕迹,是思考后的选择、修养后的流露、心性后的表达,绝不等同于墙面瘢痕、风雨残痕那样被动、随机、盲目的自然遗存。

人在万象痕迹的世界之中,应当建立专属于人类、专属于人文、专属于心性的生命表述方式。我们可以借鉴自然斑驳痕迹的肌理之美、沧桑之态,但绝不可以直接照搬、模仿、依附这些自然迹象,用物性被动的残痕来替代人心主动的心迹,用无意识的自然痕迹阐释有意识的人生与艺术生命。

这些无序、随机、天成的自然瘢痕与痕迹,固然有独特的审美价值,能够让人反观天地、反观岁月、反观自我,在残缺与斑驳中感知时光与存在。但与此同时,自然痕迹的审美具有极强的迷惑性。它看似天真本真、毫无造作,看似超越人工、浑然天成,往往以强大的审美力量裹挟人心,让人沉溺于偶然天成的肌理之美,彻底丢失人的主体性。许多创作者沉迷于追摹墙疤、污痕、乱纹、残迹的偶然效果,一味追求画面“像自然残迹一样随机、荒疏、偶然”,放弃笔墨法度、放弃心性经营、放弃审美取舍,顺着自然无意识的痕迹之路行走,最终彻底找不到自我本心。

更有诸多似是而非的玄学论调,将这些偶然的自然瘢痕、随机的岁月痕迹神化,将其包装成“天机”“道韵”“天趣”,用以说教艺术、规训人心,实则皆是迷惑人的认知戏法。一旦将被动的自然痕迹神圣化、玄妙化,人便会丧失理性的审美判断,分不清“物之残痕”与“人之心迹”的本质差异。失去理性辨析,便会失去自我的艺术立场,最终盲从所谓“天成之迹”,放弃人的主动创造、人的精神表达,完全跟随自然痕迹的方向定义艺术、定义生命。

故此,艺术认知的根本在于:人即是人。人与人的心性禀赋、生命感悟、审美取向纵然各不相同,生命感受本就千人千面,但作为拥有精神自觉的人类,永远不能停止对自我生命的寻找、对本心的感知、对自我价值的真实表述。尤其在这些看似神奇、苍茫、玄妙、天成的自然瘢痕与万物痕迹面前,我们更不可迷失人之所以为人、人之所以为艺术主体的根本方向。人立于天地之间,当主动证明自我的独立存在,以自觉的心智、清醒的审美、独立的文化品格,书写属于人的生命痕迹与笔墨心迹,而不是让自己的生命与艺术,沦为自然随机残迹的模仿与附庸。

归根结底,文化性是人区别于万物、区别于一切自然痕迹最核心的属性。自然的瘢痕、污渍、残痕、肌理,只有物性,没有文化、没有情志、没有思想、没有自觉。当下很多艺术认知,刻意极端强调所谓“自然天成”“去人工化”,一味推崇万物随机的自然痕迹,排斥人文修养、笔墨思想、文化沉淀的主动经营,误把抛弃文化、放弃思考、盲从自然残迹当作回归本真、张扬个性。实则这种行为,是主动放弃人的精神主体性,是消解人性、盲从物性的表现,更是艺术认知深度缺失的体现。

真正的中国绘画生命之迹,绝不能与万物的自然迹象相混淆。自然之迹是被动留存的物性结果,笔墨心迹是主动自觉的人文创造。辨析二者之别,摒弃对自然痕迹的盲目神化与盲从,坚守人的文化属性、精神属性与思想属性,我们的笔墨才能真正成为人的心迹、显现出生命的光芒。
2023.5于悟斋南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