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清清
村子正东方向,卧着一方方圆数百米的老池塘。塘水常年澄澈透亮,清得能看见水底青褐色的软泥和自在游动的小鱼。无风时,水面平整如磨亮的铜镜,映着蓝天、白云与岸边的树影;微风拂过,一池碧水便泛起层层细碎波纹,清清凉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站在塘边,心头所有燥热与烦闷都瞬间散去,让人神清气爽。
这方池塘并非天然形成,是当年村里规划建新宅,大面积挖土垫地基慢慢形成的。经年累月积蓄雨水与地下活水,造就了一汪清亮碧水。在早年供水不便的岁月里,它就是全村的生命水源,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村民日常会到此挑水浇灌房前屋后的菜园,一担担塘水灌入菜地,蔬菜长势旺盛,青绿鲜嫩,滋养着一家人的一日三餐。村里修建房屋、翻新宅院时,乡亲们拉着木桶、推着小车来塘边取水,和泥、砌墙、打底、抹灰,一滴滴塘水融进黄土青砖,撑起了全村一座座整齐的农家院落。
每逢盛夏遭遇大旱,它更是帮了全村大忙。旧时种地全靠老天赏饭,盛夏一旦久旱无雨,田地龟裂,禾苗打蔫,河道断流,井水枯竭,眼看着满地庄稼就要干枯绝收。紧要关头,唯有村东这方池塘存着满满一池活水。全村人齐心合力,挑水浇地,日夜不停浇灌田里的庄稼。靠着这塘兜底的清水,奄奄一息的禾苗重新挺直秸秆、缓过生机。年年大旱,邻村大多减产甚至颗粒无收,唯独我们村年年保苗保收,秋后粮仓满满,安稳度过荒年。
池塘不仅护佑着全村的生计,更是全村人夏日纳凉、休闲散心的好去处。岸边垂柳成荫,树影浓密,水汽温润,比别处阴凉许多。每到午后傍晚,暑气蒸腾,村里人便搬着小板凳、扛着草席,三三两两来到塘边乘凉。大人们摇着蒲扇,唠着庄稼收成、家长里短,孩童围着树荫追逐玩耍,一池清风,消解了整个夏日的燥热。
我年少时,也最爱蹲在塘边的垂柳浓荫下读书写字。柔长的柳条垂落肩头,清风穿叶,沙沙作响,池水叮咚,波光轻晃。没有喧嚣吵闹,只有满目青绿、一池清凉。静下心翻开课本,字里行间都浸着水色与温柔,枯燥的功课,在这方塘边也变得安稳静心。
暮色降临,塘边更是热闹有味。村里会才艺的老人,最爱趁着晚风坐在青石上,吹起竹笛、唱起京剧。悠悠笛声婉转悠扬,顺着水面缓缓飘荡;老生唱腔铿锵顿挫、字正腔圆,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一曲笛声、一段戏文,伴着池水涟漪、柳浪晚风,飘遍整个村东头。我常常放下书本,静静坐在一旁聆听,看落日铺水,听乡音悠扬,那份恬淡安然的时光,成了我童年最温柔的念想。
春风回暖,冬寒散尽,池塘厚厚的坚冰缓缓消融。春水盈盈,满满当当铺了一塘,暖阳洒下来,波光粼粼,细碎的光点在水面轻轻晃动。成群的小鱼在清水里自由穿梭,身形灵动,来去自如。若是脱了鞋袜,把赤脚轻轻探进微凉的春水里,调皮的小鱼便会成群聚拢过来,小小的嘴巴一下下轻啄脚底、脚缝,酥酥的、痒痒的,顺着脚尖一直暖到心底,让人忍不住轻笑出声。
池塘四周的垂柳最先醒过来,干枯一冬的枝条抽出细嫩的新芽,鹅黄浅浅,嫩绿莹莹,万千柔条垂在水面,随风轻轻摇曳。枝条轻拂碧波,宛若身姿娇柔的少女临水起舞,温婉又灵动。水下蛰伏一冬的莲藕也悄悄苏醒,圆圆的新叶探出水面,巴掌大小,嫩生生、绿莹莹,卷着软软的边,像一个个懵懂天真的孩童,睁着澄澈的眼睛,悄悄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春日天地。
每到春日清晨与午后,塘边光滑的青石板,便是村里婶子、大娘们的洗衣好去处。大家挎着竹篮、端着木盆,三三两两聚在塘边,搓衣、捶布、唠家常。棒槌起落间,“啪啪、啪啪”的声响清脆悠长,和着女人们爽朗的笑语、细碎的闲谈,顺着软软的春风飘向村庄深处,成了春日乡村最热闹、最温柔的烟火声响。
盛夏,是池塘一年中最繁盛动人的时节。满塘荷花次第绽放,粉瓣凝露,嫩蕊含香,一朵朵亭亭玉立在碧叶之间。层层叠叠的荷叶碧绿厚实,铺得满塘葱茏,粉荷绿叶相互映衬,红绿相间,满目清新,幽幽荷香漫遍整个村东头。塘水温润富足,水里的鱼儿也长得膘肥体壮,成群结队在荷叶底下穿梭嬉戏、追逐觅食。时不时有大鱼猛地摆尾跃起,划破平静的水面,银光一闪,又重重落回水中,漾开一圈圈层层叠叠的涟漪,缓缓向外荡开,久久不散。
燥热的白日褪去,晚风送来清凉,整片池塘便成了我们村里男孩子的专属乐园。夏日的傍晚,晚霞染红半边天,我们毫无顾忌褪去衣衫,赤着身子,一个个“扑通、扑通”纵身扎进清凉的池水之中。人人像撒了欢的小鱼,在水里畅游、打闹、追逐,打水仗、潜深水,满塘都是我们清脆的欢叫。
我幼时胆小,迟迟学不会游泳,只敢在浅水区蹚水。是身边的小伙伴们一遍遍耐心教我,陪着我慢慢练换气、练划水、练蹬腿,一点点带着我克服恐惧,我才渐渐学会了在水里自在游动。可孩童顽劣,胆大之后便不知深浅。记得那年盛夏,我一时贪玩,脱离了伙伴,不知不觉游到了池塘偏僻的深坑边缘。脚下忽然踩空,整个人猛地往下坠!
那一刻,无边的恐慌瞬间攥住了我。冰凉的湖水疯狂往口鼻里灌,胸腔憋得胀痛,手脚慌乱地胡乱扑腾,越是挣扎,下沉得越快。浑浊的湖水模糊了双眼,耳边只剩嗡嗡的水声,我心里一片绝望,以为自己就要沉进塘底。就在我意识发懵、快要撑不住的瞬间,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从身后揽住我的腰,稳稳托住下坠的我。是隔壁的春成哥!他听见动静,拼尽全力快速游来,死死拽住我,一步步稳稳带着我往浅水区挪,硬生生把惊魂未定、浑身发软的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上岸之后,我浑身湿透,浑身发抖,瘫坐在塘边大口喘气,看着幽深的塘水,满心后怕。这份救命之恩,沉沉暖暖,刻在我童年最深的记忆里,难忘忘怀。
秋意渐浓,秋风染黄了荷叶,满塘碧叶慢慢倒伏枯萎,藏在水下淤泥里的莲藕彻底成熟,莲蓬饱满清甜,藏着一整个秋天的鲜甜。我们这群嘴馋的孩童,总趁着傍晚无人,悄悄溜到塘边,蹚着微凉的浅水,弯腰采摘鲜嫩的莲蓬。
守塘的二爷眼神最灵,总能远远看见我们调皮的身影,常常拄着拐杖,快步赶来,高声呵斥着追赶我们。我们做贼心虚,抱着莲蓬慌不择路,撒腿狂奔,小小的身影在田埂上跌跌撞撞。偶尔跑得慢,被二爷逮个正着,我们便吓得立刻站住,紧紧闭着眼、垂着头,抿紧嘴巴,老老实实等候责罚,心里砰砰直跳,以为免不了一顿严厉的数落。
可每一次,二爷高高扬起的手,终究迟迟不肯落下。他望着我们一张张沾满泥点、又慌又怯的小脸,重重叹一口气,眼底的严厉尽数散去,只剩满满的温和与疼惜。他从来不舍得真凶我们、训我们,最后总会把我们怀里攥着的莲蓬理一理,甚至把自己刚摘下、最饱满的莲蓬,轻轻塞到我们手里,轻声叮嘱我们慢点跑、别摔着。他嘴上说着不许再来捣乱,眼里却盛满了对孩童的包容与温柔,那份心软的慈爱,温柔了我整个童年的秋天。
深冬寒至,北风萧瑟,池塘彻底封冻。平整的冰面光洁透亮,像一面巨大的银镜,映着灰白的天空与光秃秃的岸柳。这里又成了我们冬日最热闹的游乐场。我们三五成群来到冰上,滑冰、追逐、打闹,哪怕脚下打滑,重重摔在冰面上,屁股摔得发麻、身上沾满冰屑,也从不哭闹,笑着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碎冰,继续疯跑玩耍。我们带着铁皮陀螺,挥起长鞭用力抽打,陀螺在冰面上飞速旋转,越抽越稳、越转越快,清脆的鞭声和我们肆意的笑声,回荡在清冷的冬日旷野里,热烈又纯粹。
最让我刻骨铭心的,还有那年盛夏的一段往事。
那年大旱,连日骄阳似火,半点雨水未落,村里的庄稼蔫了,河道干涸,就连老池塘水位也日渐枯竭。塘水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浅浅一汪泥水,大片塘底淤泥裸露在外。爷爷看着日渐干涸的池塘,怕水里的小鱼被别人抢去,便提着水桶,一趟趟费力地舀水、刮水,一点点把残存的积水排干。塘底的淤泥里,密密麻麻搁浅着大大小小的鱼虾,在泥水里轻轻挣扎。我蹲在塘边,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地弯腰捡拾,把一条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小虾轻轻放进桶里。
正当我专心捡拾之时,一个陌生的外村小孩突然冲了过来,趁我不备,伸手就抢走了桶里最大最肥的那条鲫鱼,转身撒腿就跑。那是塘里仅剩的最大的一条鱼,我又急又气,瞬间红了眼,顾不得满身泥水,起身拔腿就追。
我年纪小却跑得快,一路狂奔,很快便追上了他。看着他慌张怯懦、浑身破旧的衣裳,看着他死死攥着鱼儿、瑟瑟发抖的手,我满腔火气涌上心头,攥紧拳头,就要上前跟他理论,甚至想动手把鱼抢回来。
就在我抬手的瞬间,身后传来爷爷沉稳的喊声。爷爷快步赶来,伸手轻轻拦住了我,按住了我冲动的手。我满心委屈,红着眼眶跟爷爷诉说经过。爷爷没有急着责怪那个孩子,只是温和地拉住他,轻声细语地询问缘由。
几番问话下来,孩子终于红了眼眶,低着头,哽咽着道出实情。原来他的母亲卧病在床多日,身体虚弱,吃不下粗粮,家里贫寒,没钱买药、没钱买肉,他是偷偷跑出来,想捉一条小鱼带回家,给生病的母亲炖汤补身体。
听完这番话,我瞬间怔住,满腔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酸涩与不忍。
爷爷听罢,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他没有半句责备,反倒温柔地拍了拍那个孩子的肩膀,转身提起我们装满鱼虾的水桶,挑出好几条最肥最新鲜的鱼,连同那条被抢走的大鱼,一起轻轻放进孩子手里,柔声叮嘱他快些回家,好好给母亲炖汤,好好照顾家人。
那个孩子愣在原地,热泪瞬间滚落,对着我们深深鞠了一躬,才抱着鱼儿,小心翼翼地快步离去。
夕阳西下,晚风微凉。我看着他瘦小单薄、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那一刻,爷爷的善良、宽厚与慈悲,深深刻进了我的心里,教会了我孩童时最珍贵的善意与包容。
当晚回家,奶奶用剩下的小鱼精心炖煮了一锅鱼汤。炉火温着,鱼汤鲜香浓郁,热气袅袅。一家人围坐桌前,喝着清甜鲜美的鱼汤,暖意从舌尖漫到心底。那一晚的鱼香,那一晚的善良与温柔,多年不散。
这方老池塘的水,清冽甘甜,是别处水土比不了的活水。后来村里几户人家做起了臭豆腐生意,试过井水、试过别处河水,做出来的味道总是干涩发苦、毫无香气。唯独取用这方老池塘的活水浸泡发酵,做出的臭豆腐外韧里嫩、鲜香醇厚,越品越有味。靠着一塘好水,我们村的臭豆腐渐渐名声大噪,香传十里,成了周边村镇人人称道的特色味道。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后来连年干旱,雨水稀少,老池塘再也攒不满一池碧水,水位一年比一年浅,塘泥日渐干裂荒芜。最终,陪伴村庄数十年,抗旱保田、浇灌菜园、助力建房、滋养乡邻的老池塘彻底干涸消失。
村里统一规划宅基地,昔日碧波荡漾、柳荫依依、笛声悠悠,盛满烟火与欢笑的池塘旧址,盖起一排排整齐崭新的民房。
池塘的模样,终究消散在了岁月里,再也看不见了。
可那春日的柳色、夏日的荷香、秋日的莲蓬、冬日的冰场,柳荫读书的安静、塘边听曲的悠然、挑水浇园的烟火、拉水建房的往事、抗旱保苗的恩情,还有塘边的笑语、水里的嬉戏、二爷温柔的偏爱、春成哥救命的恩情、爷爷质朴宽厚的善良,早已深深扎根心底,从未褪色。
一方清塘,一池碧水,护过全村庄稼,滋养一方烟火,藏着淳朴乡情与半生温柔回忆。
池塘虽逝,清清碧水与岁岁温情,永远驻留心头,润泽一生。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