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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从澄明到忧患：
读解清·陈乔森《湖光岩》中的自然之境与历史之思
作者：陈中玉
山外不见湖，湖纳群山肚。有如云抱月，其光莫得吐。见湖忽忘山，山为湖旋舞。又如镜开匣，空明浸天宇。老僧吾故人，坐作湖山主。渊中潜神龙，亦出听钟鼓。经台坐风香，共证三乘语。岂能脱外胶，洒泪吊前古。峻端盈尺书，气搏海鹏羽。烈烈李伯纪，大略歼戎虏。谁教社稷臣，遗蹟烬林莽。治乱未敢闻，沉思识勤苦。
——清·陈乔森《湖光岩》
一、空明之境：作为精神乌托邦的湖山世界
陈乔森《湖光岩》一诗，以一系列精微而富有张力的意象群，构筑了一个令人神往的澄明世界。起笔“山外不见湖，湖纳群山肚”，即以矛盾修辞激发读者的审美惊奇——“不见”而“纳”，空间的阻隔与包容在瞬间完成转化。“纳”字力重千钧，赋予静态湖水以吞吐天地的磅礴气魄，群山不再是湖的边界，反而成为湖的内在构成，主客关系由此颠倒。次句“有如云抱月，其光莫得吐”，以“抱”之温存、“吐”之隐忍，描摹光与影的缱绻缠绵——湖水含光而不泄，恰如君子藏器于身，蓄势不发，营造出一种内敛而饱满的审美张力。
至“见湖忽忘山，山为湖旋舞”，诗境陡然升华。“忘”字道出审美体验中物我两忘的心理机制，而“旋舞”则以拟人笔法赋予群山以生命的律动——山不再是被看的客体，而成为因湖而生的舞蹈者，山水之间建立起一种主体间性的对话关系。最终“又如镜开匣，空明浸天宇”收束全境：匣开镜现，天光倒浸，一个“浸”字既写湖水之清澈透明，更暗喻天地交融、物我合一的澄明境界。钱锺书《谈艺录》论“情景兼融”时尝言：“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此数句正得其中三昧——湖光岩的自然之景，已非单纯的外在风物，而成为诗人内心对秩序、澄明与永恒的深切渴望的投射。
这一空明境界在禅学语境中获得了更深厚的意蕴。“老僧吾故人，坐作湖山主。渊中潜神龙，亦出听钟鼓。经台坐风香，共证三乘语。”诗人与僧对坐论禅，湖中神龙闻钟而出——龙本潜渊，象征内敛的佛性；钟鼓为人间法音，龙出听之，暗示佛法广大，能感通幽冥。陈乔森刻意以“老僧吾故人”重置南宋李纲与释琮的相逢场景，在古今叠映中，湖光岩成为一处超越时间的永恒禅境。此“空明”二字，既为湖光岩“明净如镜”的物理写照，亦是诗人暂脱尘网、栖心方外的精神乌托邦。
二、转关之痛：“岂能脱外胶”与士大夫的宿命
若诗歌止于此，不过是一首出色的山水禅诗。然而陈乔森的伟大之处，正在于他无法止于此——“岂能脱外胶，洒泪吊前古”犹如一把利刃，划破了空明禅境的完整帷幕。“外胶”二字极堪玩味：胶者，黏滞缠绕之意，喻尘世种种牵累如胶似漆，粘住衣袂、缚住心灵。一个“岂”字，道尽无奈——并非不愿超脱，而是不能、不敢、不忍。老僧可以坐作湖山之主，诗人却注定是尘世的囚徒。
此处需回溯陈乔森的生命轨迹。他于咸丰十一年中举，授户部主事，本可循例升迁，然目睹晚清官场“文恬武嬉、贪贿公行”的败象，耻与为伍，遂拂袖南归，掌教雷阳书院三十载。表面看是归隐，实则“桃李盈门”背后是“夙志难酬”的深层焦虑。湖光岩的澄明对他而言，恰如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越是照见山水的纯粹，便越映出尘世的浑浊；越是在经台风香中获得片刻安宁，便被历史的沉重唤醒得越彻底。“洒泪吊前古”，这泪既为古人而洒，亦为自己而流——为那些同样怀抱理想、同样在澄明与浑浊之间挣扎的灵魂而流。
中国诗学素有“感物”传统，《礼记·乐记》云：“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陈乔森面对湖光岩，却呈现了一种“逆感物”的独特机制：寻常诗人见山水而忘忧，他见山水而愈忧；寻常诗人在自然中获得安慰，他在自然中反被历史追杀。这种“风景即伤痕”的审美体验，将湖光岩从审美客体转变为历史记忆的触发装置——湖水越空明，映照出的历史创痛越清晰；禅境越安宁，被压抑的家国之思反弹得越剧烈。
三、历史的幽灵：李纲、记忆与治乱之思
由此转出对南宋名臣李纲的追怀，便不再是突兀的跳转，而成为情感逻辑的必然归宿。“峻端盈尺书，气搏海鹏羽。烈烈李伯纪，大略歼戎虏。”四句一气呵成，以“搏”“烈”等字渲染李纲气吞海岳的英雄气概。李纲（字伯纪）于靖康之变中力主抗金、血战汴京，其奏议“盈尺”之书，字字如刀；其志气之雄，可与海鹏振翅相搏。然而“谁教社稷臣，遗蹟烬林莽”一笔荡开，以反问句式爆发出巨大的历史悲慨——如此社稷之臣，最终只余湖光岩畔一方摩崖题刻，湮没于荒烟蔓草之间。“烬”字尤为沉痛：李纲的遗迹固然如灰烬般残存，被焚毁的又岂止是石刻？是整个南宋的恢复之志，是历代忠臣的热血与理想。
陈乔森刻意回到湖光岩的历史原点：南宋建炎三年（1129年），李纲被贬海南，途经雷州，应楞严寺释琮之邀游湖，月下对饮，题“湖光岩”三字而去。这正是“老僧吾故人”的历史原型。诗人以李纲自况，又以释琮况老僧，在古今二人的对坐中，完成了一次跨越七百年的精神相遇。李纲的“遗蹟”不仅是石刻，更是一种士人命运的隐喻——怀抱“大略”而遭贬黜，志在“歼戎虏”而终老林莽。陈乔森在湖光岩所见到的，不仅是湖山的空明，更是历代“社稷臣”的共同宿命。
“治乱未敢闻，沉思识勤苦”收束全篇，其妙在“未敢”二字。非不能闻，是不忍闻、不敢深闻。治乱兴衰的沉重命题一旦展开，将如潘多拉之盒般释放无尽的悲慨。然而“沉思识勤苦”已将一切说尽——“识”是痛彻之后的清醒，“勤苦”则是对历代志士仁人精神劳作的理解与致敬。止于当止之处，留无尽之余韵。
四、湖山深处：一个士大夫灵魂的精神图谱
综观全诗，陈乔森完成了一次从审美到历史的深层精神运动：从空明之境出发，途经禅悦的慰藉，最终抵达历史忧患的渊深之处。湖光岩在他的笔下，已不仅是雷州半岛的一处自然奇观，更成为中国传统士大夫精神困境的空间化呈现——一个可以短暂栖息、却永远无法真正定居的灵魂驿站。
这种“见山水而思治乱”的精神机制，植根于中国文学深厚的“忧患”传统。自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至杜甫“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至陆游“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自然之美与家国之忧始终构成一种悲剧性的对位关系。湖光岩的湖水可以“空明浸天宇”，却浸不透历史的尘埃；老僧的钟鼓可以引出渊中神龙，却抚不平诗人心中七百年来的悲慨。陈乔森将这一传统在晚清的语境中重新激活——他身在湖山，心却在“治乱”的漩涡中沉浮；他坐与老僧论禅，立则与李纲对泣。
值得深思的是，这种无法超脱的“外胶”，恰恰成就了诗的精神高度。若陈乔森真如老僧一般“坐作湖山主”，《湖光岩》将沦为风月闲吟；正是因为他“岂能脱”的诚实与痛苦，因为他在空明与忧患之间撕裂般的精神挣扎，这首诗才获得了穿越时间的生命力。湖光岩那一方明镜般的湖水，最终映照出的不仅是一处风景，更是一个时代士大夫灵魂深处的全部光明与阴影。从李纲到陈乔森，从南宋到晚清，湖山依旧，而那份“未敢闻”却“沉思识”的忧患，始终在历史的长夜里静静燃烧。
后记
此文之成，始于湖光岩的一次午后的偶然驻足。那是三年前的暮春，我初见湖水明净如镜、倒映着四周蓊郁古木，当时只觉风景殊胜，拍了几张照片便匆匆离去。真正与陈乔森相遇，是去岁重游时在楞严寺旁读到他的摩崖诗刻——“山外不见湖，湖纳群山肚”，那种将群山纳入湖腹的奇崛想象，瞬间攫住了我。越往下读，越觉此诗别有洞天：由澄明禅境陡转至“洒泪吊前古”的悲慨，其间的精神撕裂感令我久立不语。一首写景短章，何以承载如此深重的历史忧患？
初稿写成于今年春夜，我以“自然之境与历史之思”的二元框架统摄全诗，洋洋洒洒两千言，自以为已得其要旨。然而某日与一位专治明清诗学的友人论及此文，他只问了一句：“你说陈乔森见湖而思古，可你有没有想过，湖越空明，思古越痛？这个‘越……越……’的机制，你还没写出来。”一句话如冷水浇背。我重读原诗数十遍，才发现自己此前对“岂能脱外胶”一带而过，对“洒泪”与“空明”之间的张力未曾深究，对“治乱未敢闻”中“未敢”二字的恐惧与克制几乎视而不见——我读到的是一首写景诗，而陈乔森写的分明是一首用风景包裹的招魂曲。
于是推倒重来。打磨过程中最费心力者，是逐字逐句地、像考古学家筛土般细读原诗。“纳”“抱”“吐”“忘”“浸”……这些动词一旦单独拎出，竟各自携带迥异的能量：湖“纳”群山是空间的吞并，云“抱”月是光的拥抱与囚禁，光“莫得吐”是压抑的蓄积，人“忘”山是审美的沉醉，天“浸”湖是万有的倒悬。当“外胶”二字浮出水面时，我忽然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尘世牵累”——“胶”是黏滞缠绕之物，粘住衣袂、缚住心灵、使人不得脱身。湖光岩的澄明未曾解救诗人，反而让他更清醒地看见了尘世的浑浊。这个发现令我兴奋不已，连夜翻检中国诗学中“感物”传统的源流，从《礼记·乐记》“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到《文心雕龙·物色》“物色之动，心亦摇焉”，再到钱锺书《谈艺录》对情景关系的精辟阐发。当我终于将这一现象命名为“逆感物”——寻常诗人见山水而忘忧，陈乔森见山水而愈忧，湖水越空明则映照出的历史创痛越清晰——内心涌起一阵考古者掘出器物的颤栗。
然而最艰难的关卡，不在字词与理论，而在如何安放陈乔森与李纲之间的七百载沉默。我曾将李纲一段写成政治悲剧，友人读后摇头：“你把李纲写成了一个受害者。可他题写‘湖光岩’时，难道没有片刻的释然？他与释琮月下对饮，难道只有悲愤？”一语惊醒。我重新审视李纲的生命全貌——他固然是“社稷臣”，固然遭贬黜，但在湖光岩那个夜晚，月光、湖水、故人、浊酒，或许也给了他短暂的安顿。陈乔森追怀李纲，追怀的不仅是英雄的悲剧，更是一种复杂的生命状态：既能怀抱“大略歼戎虏”的壮怀，又能在湖山之间与老僧共证三乘。悲剧在于，这两者终究无法兼得。写完这一段时，窗外正是深夜，我忽然觉得陈乔森与李纲就在湖光岩的同一轮月光下坐着，一个在七百年前，一个在七百年后，而我隔着文字望见了他们的背影。
成文之后，我将四部分的逻辑反复梳理：从空明之境起笔，经由“岂能脱外胶”的转折进入历史记忆，最终将个案升至中国文学忧患传统的宏阔脉络。每一部分的过渡都几经易稿，尤其是从第三部分李纲论述转入第四部分士大夫精神谱系的升华处，我尝试了四五种写法——直抒胸臆则显突兀，隐晦含蓄则失之模糊。最终以“湖光岩在他的笔下，已不仅是雷州半岛的一处自然奇观，更成为中国传统士大夫精神困境的空间化呈现”一句作桥，方才觉得不疾不徐、水到渠成。
此文若尚有一二可取之处，当归功于那位以“越……越……”之问点醒我的友人，以及另一位在我将李纲写偏时直言相谏的师者。他们的坦诚使此文免于沦为平庸的鉴赏。若仍有疏漏或过度阐释之处，则是我学养未深，当由我一人承责。惟愿读者掩卷之余，再读陈乔森原诗时，能于“治乱未敢闻，沉思识勤苦”处略作停顿，体味那“未敢”二字中，一个士大夫沉默的、却未曾熄灭的忧患——也体味那“勤苦”二字里，一个写作者在湖山与历史之间，反复摩挲文字时的全部虔诚与敬畏。
湖光岩的水，至今仍是明净的。
乙巳年仲夏于湛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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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 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