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写我们青春的那个人
雨 生
丙午马年,初夏芒种。五月下旬的一个清晨,我接到了铁道兵战友网站郑建平主任的来电。因我有幸成为《铁兵情怀卷》撰稿作者之一,郑主任诚挚邀约我赴北京,参加《铁道兵历史卷》《铁兵情怀卷》双卷发布会。

我欣然应允,敲定行程,于六月十三日踏上去往京城的路途。时值芒种,暑气渐盛,可我自西安启程,一路辗转,始终未觉盛夏的燥热。从西安地铁直达西安北站,搭乘高铁飞驰千里,抵北京西站后不出站台,换乘地铁穿行城区,一个多小时便抵达荣京东街B口。
直至踏出地铁站,六百余米的步行路程里,温热的风拂面而来,我才真切触到了京城夏日的气息。我拖着行李箱缓步前行,心中感慨万千。纵横交错的交通路网,千里咫尺的便捷通行,这一路的顺遂安稳,皆是祖国蓬勃强盛最真切的写照。
抵达发布会指定酒店,我前往前台办理报到手续。工作人员核对完名单,抬头轻声告知我:“您的房间,和常扬老师同住。”
闻言,我骤然一怔。
常扬,这个名字,我铭记于心整整二十余年,熟稔至极,却始终无缘相见。前台一句平淡的安排,于旁人寻常无奇,却在我的心底掀起万千波澜,翻涌不息。
1970年,十七岁的我,义无反顾投身襄渝铁路建设。彼时,两万余名和我一般十六七岁的西安学子,告别课堂、辞别家乡,奔赴险峻苍凉的秦巴深山。我们手握风枪、肩扛枕木,扎根幽暗潮湿的隧道之中,与塌方竞速、与艰险抗争,用稚嫩的身躯把最纯粹的少年青春,浇筑进了襄渝铁路的千山万水间。
时隔二十余年,有一个人,踏遍山河,走访千余名三线学兵,倾尽心血,将我们那段尘封山野、鲜为人知的热血岁月,字字句句镌刻成文,著成《让历史记住三线学兵》一书。

执笔之人,便是常扬。
他是历经岁月磨砺的老三届知青,是深耕文坛的国家一级作家。我们是同一个时代的少年,同样在特殊的年代里错失学堂读书的机会,被时代洪流裹挟前行、辗转浮沉。不同的是,半生之后,他以笔墨为炬,为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立传、为我们的岁月存档;而我,便是他笔下三线学兵中,最普通的一员。
二十余载,我始终由衷敬佩、感念常扬老师。这份敬重无关文采风度,只源于《让历史记住三线学兵》这本书。半生回望,知我辈风雨、懂我辈初心者,唯有常扬。
当晚七点有余,紧闭的房门轻轻推开。一道瘦高的身影走入房间,微卷的发丝,朴素随性的衣着,眉眼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他简单放下随身行李,朝我温和点头,轻声道一句“你好”,便匆匆下楼赶赴餐厅。彼时自助餐已近尾声,他是整场发布会最后就餐的来宾。

待他归来,我们才算正式碰面、坦诚相见。他笑着致歉:“我先处理下手头的琐事,怠慢你了。”说罢,便打开手机、电脑,俯身专注忙碌起来。我静坐一旁,悄然不语,不愿惊扰这份沉静。
房间之内,唯余指尖轻划屏幕的细碎声响。窗外,是六月京城的璀璨夜色,街巷间偶尔传来隐约的车鸣。两位古稀老人,共处一室,各守一隅,灯下各司其事。
年少时,独处一室的沉默总会让人局促尴尬;历经半生风雨,步入暮年,反倒深谙这份安静的可贵。走过七十余载人生路,我们早已褪去刻意寒暄的客套,懂得无声相伴亦是温柔相逢。
片刻之后,他忙完手头工作,抬眸含笑:“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一句谦和致歉,拉开了我们彻夜长谈的序幕。我娓娓诉说2001年初读他著作时的震撼与动容,细数那段三线岁月、襄渝征程,于我们一代人而言,是刻入骨髓、终身难忘的生命印记。他静静聆听,频频颔首,偶尔轻声插话,言语温和、气度从容。
我由衷感慨,文学创作最是需要灵思底蕴。他却轻轻摆手,语气淡然:“写作从无捷径,唯靠勤勉,多写、多思、多沉淀,便是最好的修行。”
一位享誉文坛的国家一级作家,与我这个半生平凡、仅以笔墨浅写余生回忆的人畅谈创作之道,没有丝毫架子,不刻意张扬、不刻意端持,如同老友对弈闲谈、切磋心得,真诚又质朴。
闲谈间,他忽然问我:“你玩豆包吗?”
我坦言未曾接触。听闻此言,他顿时兴致盎然,拿起手机熟练操作。不过短短两分钟,便为我修整了照片——湖蓝色的T恤换成整洁西装,普通的背景焕然一新,连脚上的拖鞋也换成了锃亮的黑皮鞋。
他像探寻到新事物的少年一般,热忱地与我分享:“这款工具能拓宽写作思路,打破固有局限,给人全新的创作视角和切入点。”谈及新生事物,这位七旬老者双目熠熠生辉,思维敏捷、心怀热忱,对世间新鲜事物的好奇与探索之心,从未因岁月老去而消减半分。
后来闲谈中我才知晓,他倾尽心血书写三线学兵的热血过往,皆有缘由。他的两位弟弟,亦是当年奔赴秦巴深山的三线学兵。他笔下隧道里浴血拼搏的少年、山河间负重前行的青春,那些永远长眠在襄渝铁路沿线的鲜活生命,不仅是两万多名学兵的滚烫过往,是他至亲弟弟的青春韶华,亦是我刻骨铭心的一生记忆。
谈及文学创作与时代初心,他坦言:“纪实文学贵在真实、贵在坚守,我毕生深耕纪实创作,始终以严肃之心对待笔墨。但文学创作要紧跟时代脚步、捕捉时代脉搏,贴合大众心声。我也会关注今日头条等新媒体平台,顺应时代潮流,书写大众喜闻乐见的文字。”
我正欲继续深聊取经,奈何常扬大哥偶染风寒,加之一路奔波、身心疲惫,畅谈只得暂且作罢。
夜色渐深,京城归于静谧,我们各自安卧榻上。黑暗之中,思绪万千,半生过往纷至沓来。
半个世纪的时光长河,缓缓流淌。当年的我们,远赴深山修筑襄渝铁路,以少年之躯战天斗地;彼时的他,扎根乡村插队历练,在岁月浮沉中默默沉淀。山河相隔、境遇不同,我们素未谋面,各自在命运的洪流中独自坚守、奋力前行。
数十年沧海桑田,命运悄然交汇。他执笔为文,穷尽心血,为我们数万学兵的青春立传留名;而我,便是他书中千千万万平凡少年中的一员。
古稀的我俩,半生殊途,终归一室。我们如同两位奔赴同一段岁月长路的旅人,只是出发时序不同、跋涉轨迹各异,跨越五十载光阴,终于在京城一隅、方寸客房之中,温柔相逢。
我辗转侧身,脑海中浮现他方才谈及写作时真诚笃定的模样。七十六岁高龄,依旧笃信勤勉的力量,依旧坚守笔墨初心,以初心赴山海,以深耕敬岁月。这份纯粹的热忱与执着,远比所有荣誉头衔更让人心生敬重。
窗外晚风穿巷,掠过京城的夜色。一室两榻,两位七秩老者,相加近一百五十载的人生阅历,在寂静的深夜里,回望风雨来路,共感岁月相逢。
我已记不清那晚我们长谈到夜深几许,却始终铭记灯下他伏案耕耘的背影,微微前倾、专注从容。他是享誉文坛的作家,更是读懂我们一代人岁月的知心兄长。
这场冥冥之中的住宿安排,是岁月最好的馈赠。
七十三岁的盛夏,京城一宿,我终于跨越二十五年的时光,相逢了那位为我们赤诚年少执笔立传的人。
半生风雨辗转,跨越二十五载光阴得以相逢,原来山河岁月从不会辜负每一段滚烫青春,每一份不曾放下的执念,终会在时光深处,寻到懂得与共鸣。

作者田雨生,男 ,1953年5月生,大专文化,1970年8月参加襄渝铁路建设,5809部队学生15连,任排长。1973年后曾在公社,县政府,咸阳公安派出所,公安分局治安科,市局纪委任职,2013年退休。喜爱文学曾在咸阳日报及内部刊物发过作品。
2026年6月25日
责编:槛外人 2026-2-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