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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星星
作者:李宏斌
我们平安村的旧事,大半都藏在村中间那几级老台阶下头。
从我家院门往西走整整一百米,就是一道青石板台阶,台阶往下陷着一片老宅院,整整齐齐六间土瓦房,是村里最老旧的院落之一。这一院人家的老两口性子平淡,一辈子守着宅院过日子,在村里没掀起过什么风浪,真正让这户人家被全村记了几十年的,是他们的大女儿,欣姐。
欣姐是一九五五年的小学毕业生,在那个大多农村孩子目不识丁的年代,能读完小学已然十分难得。她毕业后赶上县里的教师培训,顺理成章成了公办小学的老师。
年轻时的欣姐,是平安村公认的拔尖人物。不单生得眉眼清丽、面容秀气,身形还格外挺拔魁伟,没有乡下姑娘常年劳作的枯瘦佝偻。她笑起来最是动人,眉眼弯弯,温柔明亮,十里八乡都难找出第二个这般周正好看的姑娘。彼时她端坐在学堂教书,斯文端庄,是全村人眼里最有出息、最体面的年轻人,也是老两口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那是五十年代末的农村,乡里风俗守旧得厉害。村里的婚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婚前连多说几句话都要被人议论,自由恋爱是件闻所未闻的新鲜事。
可就在一九五八年,二十出头的欣姐,在学堂里和同校的男老师动了真心,偷偷谈起了恋爱。情窦初开的年轻人,不懂世俗规矩,只晓得倾心相待,情到浓时,便逾越了底线,偷偷有了夫妻之实。
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件事很快就在小学校里传开了。在那个思想保守、纪律森严的年代,未婚私情是天大的过错,伤风败俗、触碰红线。学校为正风气,没有半分姑息,直接将欣姐和她的男友一并开除了公职。
这份体面的教书工作,一朝尽失;欣姐清清白白的名声,也在平安村彻底碎了。
这件事成了全村最大的谈资,人人指指点点、议论不休,唾沫星子几乎要把这一家人淹没。心气高傲、一辈子体面惯了的欣姐,再也受不住村里的闲言碎语,也不愿留在生养自己的平安村受人白眼。最终,她义无反顾离开了故土,跟着男友一头扎进了北岭偏远的深山沟里,彻底脱下长衫,当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从那以后,欣姐再也没有回过平安村一次。
没人知道她在深山沟里过得好不好,只知道那个爱笑体面、光彩照人的女老师,永远从平安村的岁月里消失了,只留给家人无尽的难堪,和全村人长久的闲话。
其实,欣姐家早年在村里,算得上是家底殷实的富足人家。
解放前,村里大多人住的是破土坯房、茅草屋,唯独她家坐拥三间规整的青瓦房,家底厚实,日子远远好过普通农户。一九五三年,平安村遭遇特大水灾,秋粮绝收、粮食紧缺,全村家家户户断粮挨饿,一日三餐只能熬稀薄的糊糊,勉强保命。偌大一个村子,只剩两户人家还能吃上干面,一户是村里的广胜家,另一户,就是欣姐家。
仅此一件事,便足以显得这户人家往日的风光富足。
可世事起落,盛衰无常。自欣姐出事远走他乡、断绝归路之后,这个家便彻底垮了。
彼时欣姐的父母已经年迈苍老,腰腿衰败,再也干不动重农活。家里顶梁柱骤然崩塌,没有了得力儿女撑家,老两口劳力不足,在集体挣工分、分粮分钱的年代,处处吃亏。每年分到的粮食和补贴寥寥无几,根本填不饱肚子、维持生计,昔日殷实的家底一点点耗尽,日子越过越窘迫,最后落到家徒四壁、艰难度日的境地。
老两口身边,最后只剩一个小女儿婉妹。
婉妹和姐姐欣姐,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姐姐明艳挺拔、光彩照人,婉妹却自幼营养不良,常年面黄肌瘦,身形又矮又瘦,单薄得让人心疼。村里人常私下叹息打趣,远远望去,瘦小孱弱的婉妹,身形体量竟还不如她姐姐一条大腿壮实。
常年的饥饿和体弱,让婉妹从小一身病根,身子虚得厉害,别说下地干重活,就连最基础的农活都难以支撑。
老两口晚景凄凉,年迈无力,大女儿远走不归,小女儿体弱多病、撑不起家业。看着日渐破败的家,想着日后无人养老、无人送终,万般无奈之下,老两口做主,给婉妹招了一个上门女婿,指望能有个年轻人撑起门户、延续香火。
这个上门女婿,名叫清显。
清显是个实打实的能干人,踏实勤快、吃苦耐劳,自他入赘进门,便默默扛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可惜老两口福薄,清显进门还不到两年,两位老人便相继病逝。清显尽心尽力操办了丧事,安安稳稳送走了岳父母,从此,偌大的老宅院,就只剩清显和体弱的婉妹相依为命。
只是婉妹的身子,终究没能养好。
在那个集体劳作、靠工分吃饭的年代,村里农活繁重辛苦,壮劳力一天能挣十个工分,可婉妹身体孱弱,干一整天活,累得浑身酸痛、精疲力竭,到头来只能挣六个工分。
那年月,平安村的工分值极低,一个工分仅值两分钱。六个工分忙活一天,不过一角二分钱。微薄的收入,贫瘠的日子,体弱的妻子,勤恳的丈夫,成了这方老院里最寻常、最熬人的日常。
那时农民只有工分收入,尽管很少,还不能兑现,要等秋后算账,谁家都没有零花钱。
可是清显脑子活络,总能想办法跑路上的事,就是说他总能做些小生意。这在那时,叫做投机倒把。常常被人货两抓,货被没收,人被移交生产队批斗。
批斗会实在是个好事情,这可以让劳动了一天很累的妇女坐在会场纳鞋底,干私活,还可以不受辛苦不出力的挣三分工。而且,还可以给家里省下一分钱的煤油。所以人们很乐意参加批斗会。每过一段时间,人们会互相打听,清显这几天怎么不去路上跑呢?这样,大家无形之中,都喜欢了清显。当然清显的辛劳委屈,只有他自己知道罢了。
有天我们两口子去沟里干活,路远,回来时天都黑了,走到东河边,听到了哭声。到跟前一看,是婉,我们赶忙相劝。婉哭着说,清显得了癌,疼得要吃鸡蛋,给他吃吧,家里老母鸡两天才下一个蛋,换盐都不夠,只得吃没盐的饭了。不给他吃吧,他辛苦了一辈子,觉得对不起他,想起他死了以后的日子,我就不由得哭了。
这话说得我们两人无言以对。
过了几年,我们路过她家门口,天已很黑了,那婉却一个人坐在门墩上,凄凉,无助,无奈,悲伤。我随口问道,天这么黑了,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发什么呆呢?婉缓缓的说,数星星呢!
唉!看来人老以后,两口子谁都不要先死,剩下那一口子也得数星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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