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旺哥的婚礼
作者:苏军
前些天的一个婚礼,可以说是我见过我们巷子里最豪华的。婚礼前三天就开始张罗,巷子里的人基本上都来了,饭也都在那里吃,还支了个油糕摊,炸的油糕随便吃。但来的人却都没有什么事做,就三三五五在一起或谝闲传、或打扑克、或下象棋。事主也乐其这样,显得人缘好。忙就忙了个主家、总管、礼房、一条龙做饭的和礼仪公司搭棚的。
结婚那天,家里变成了红色的世界,红灯笼、红楹联、红地毯、红彩棚、红色的典礼台┄┄,红红火火,非常喜庆。
迎亲礼队的人也都身着红装,走在最前面的是礼队的指挥,吹着哨子,有节奏地上下舞动着绑着红绸子的棍子,看着很潇洒。后面是搭红旗的、挑灯笼的、擂大鼓的、敲小鼓的和吹号的近五十多人,这阵势堪比古装电视剧中王公大臣出行的派头。
接新娘子的方式就有三种,新娘子先是登上装饰豪华的奥迪车,再骑马,最后坐八抬大轿。
新娘子下轿时,炮声震天,巷子里烟雾弥漫得什么都看不见。烟雾散去,巷子的地面上一层厚厚的红色炮屑,好似红地毯。只见新娘子在众人的拥簇下,踩着“红地毯”缓缓走进家门。
随后而来的是一辆大卡车,车上不但装满了嫁妆,而且还站着一位男童,举着一张作为嫁妆的十万元存款单的牌子。
典礼在院子里举行,人太多根本挤不进去,也就无法看到那神圣庄严的场面。
喜宴非常丰盛,烟是中华的,酒是老白汾,另外还有啤酒和健力宝。菜的样数多,量也大,吃喜的在肉片子里挑青菜。有的菜上来没吃几口就没人吃了,有的菜上来干脆就没人动筷子,最后都被吃喜的用塑料袋装着带走。
看着这奢华的一切,不由想起了五十多年前土旺哥的婚礼。土旺哥是我们巷银水伯的长子,虽聪明朴实,眉目清秀,身材修长,一表人才,但因家庭成分不好,同龄的都为人父了,他的媳妇却还不知在那里。家人为此托亲拜友,后来还是在木香姑的奔走说合下,王庄的一户贫农不知是怎么想的,不知是图了个啥,愿将女儿许给土旺哥。管他怎么想的,管他图了个啥,反正有人敢给土旺哥当媳妇了。木香姑不会骑自行车,来回二十多里路全靠两条腿。她不知跑了多少回,说了多少话,许了多少愿,才给娘家侄说下媳妇。
土旺哥能说下媳妇,银水伯能与贫农结亲,一家人没啥可说。婚期就定在当年腊月的一天。
婚礼前两天的晚上,我们来到银水伯家,巷子里过事经常理事的金山爷,三下五除二就事情安排得妥妥贴贴。不过有两件事没说明白。
其一是谁是主厨。当时巷子里就两个人会做菜,一个是星火叔,另一位姓王。他俩年纪相仿,都是高度近视,都戴着镜片挺厚的近视镜,过事做菜以谁为主长期以来都不明确。那天晚上姓王的不在,星火叔是要叫金山爷明确表态谁是主厨。金山爷哈哈一笑:“就那么几桌,你俩商量着做好就行啦”。星火叔虽然没说什么,但可以看出,不怎么高兴。看来主角之争属于人之常情,也是一个有史以来永久的话题,始终贯穿于不同行业的各个层面。
其二是买多少双响炮。一听买炮,我来劲了,总想听听炮声响,缓解一下情绪,释放一下压力。于是我也顾不上长辈在上,小的不该多嘴的规矩,脱口而说:“多买些,起码不买二十个吗。”其实本想说的是三十。土旺妈马上面对着我说:“两头点几个,过涑水河去回各放一个,也不知是啥讲究,过河还得放炮。不然还能少买两个,十五个都用不了”。看着土旺妈,我没再说什么。到底买几个,金山爷也没说,那时一个双响炮五分洋。
临离开银水伯家时,银水伯说:“明天早上照常到队里干一晌活,吃了早饭后都再来”。我暗想,这样的话,明早还能挣两毛钱。那时一天干三晌,早上一晌记三分工,中午也是三分,下午是四分。十分算一个劳动日,年终分红,一个劳动日大概能分七八毛钱,三分工至少能分两毛多。
第二天中午我们都来到银水伯家,总共也就七八个人。大家各忙各的,搬梯子搭棚,布置婚房,摘葱剥蒜,灶火窝打碳,院子里一片忙碌而又欢乐的景象。
金山爷给我安排的活是和土旺哥是借桌椅板凳,那时巷子里谁家过事用的桌椅板凳都是要借。家家都这样,所以借时不难,大都热情地搬走桌子上放的东西,帮着把桌子抬出去。桌椅板凳下面都写着各自的名子。我多次去借,所以有的桌椅板凳一看就都知道是谁家的。我俩跑来跑去,总算把需要的八张双桌和三十多条凳子都借到摆好并擦洗干净。
下午土旺哥要我和他一起去他丈人家拉嫁妆,路上他哼着歌拉着车,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前走,还非要让我坐在车上。在巷里土旺哥虽长我五岁,但和我有着共同的语言,我也和他很亲,所以他干啥都爱拉着我。
黄昏时刻我们来到王庄,土旺哥的丈人将土旺哥叫进屋里不知要说什么,我则走出院子站在门口。这时正是下晌(收工)的时刻,一溜一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扛着锄,拿着铣全都涌进了土旺哥的丈人家。我也被挤在人群里,想进进不去,想出出不来。只听有个女的说:“快看,新女婿长得真好看”。紧接着一男说“好看顶球用,成分不好,谁嫁给他都得跟着受”。又有人说“受是受,阿公在银行,先不愁没钱”。“唉,没球事干啦,闲操心,走,抬嫁妆”,一个小伙大声一喊,呼啦上来十几个年轻人,抬这搬那,一眨眼功夫,就把嫁妆全装上小平车。
那个时候的嫁妆虽然简单却很贵重,土旺哥媳妇的也不例外。有《毛泽东选集》四卷。有一对噴印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毛主席语录的红箱子。有新被子、新褥子、新床单、新枕头、新枕巾。有暖水瓶、水杯、碗碗和筷子。有大镜子、小镜子、雪花膏、玻璃罩子煤油灯。还有镢、锄、铣和刮板。看着不多,却满满装了一小平车。
土旺哥驾着小平车,我顺一条绑在车上搭过右肩双手在胸拉着的绳子向前行走。寒冬腊月,北风呼啸,耳朵、鼻子、脸和手冻得生痛。那时侯乡间的路没有硬化,没有铺柏油,凹凸不平。装满嫁妆的小平车走在上面,前后颠簸,左右摇摆,时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土旺哥唯恐车上的镜子和玻璃罩子煤油灯受损,一再喊我拉地慢点。
黑暗的夜里,我拉着绳,低着头,瞪着眼看路面那里凸那里凹,不时地喊着,让土旺哥时而向左行,时而往右走。力图让车子走在平路上,避免车子颠簸摇摆。就这样我们顶着北风艰难前行,十多里的路,走了近三个小时。朦胧中,看到一个黑影,走近原来是土旺妈,她不知在距家二里多远的跃进门,独自一人在寒风中站了等了多久。
迎娶新媳妇的队伍在亲人的注目中,在三个双响炮的炮声中出发。说是队伍,其实就四个人:土旺哥、伴郎、点炮的和一个带礼盒的。他们各自骑一辆自行车,不同的是土旺哥和伴郎自行车的车头上都系着一条红绸子。不知带礼盒是什么讲究,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而且还是两个,都用红布包着,若没这讲究还能少去一人。
新媳妇和她的娘家人,也是在三个双响炮的炮声中来到土旺哥家门口。点了十四个双响炮,就把媳妇娶回家,还真如土旺妈说地:“十五个都用不了”。
新媳妇和伴娘也都各自推着一辆车头上系着红绸子的自行车,自行车相当于过去的轿和马吧,下了自行车,也就是下了轿下了马,也就是正式进了土旺哥的家门,嫁给了土旺哥。
结婚典礼是在双方宾客落座后开始,首先是全部起立向毛主席像行礼,并齐声高呼:敬祝我们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伟大的导师,敬祝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接着由我们队的队长宣读结婚证,邀请来宾讲话,叫新郎新娘给祖先行礼,给双方父母行礼,让新郎新娘相互对拜,互赠礼物,谈恋爱经过,最后队长高声地说:新郎新娘入洞房。不到十分钟结婚典礼就圆满结束了。
结婚典礼上土旺哥和新媳妇低着头都没说恋爱经过,不是不说,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说。那个年代自由恋爱的少之又少。大都是媒人说好了,两个人见个面,没什么意见就算定婚了。定婚后两人一年到头,就是过年,麦罢,和八月十五见个面,见了面还羞羞答答不敢说话。土旺哥年初定婚,腊月结婚,连同前天晚上我们拉嫁妆时见了一下,也就见过三回面,估计都说不过十句话。结婚典礼上着实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婚宴开始了,村里人把这叫做“吃喜”,也叫“吃摊子”。那个时候一年到头,就是过年时能吃几天白面馍,再就是盼着清明节的子福馍和中秋节的那个月饼模。其余时间吃的都是玉米,豌豆,绿豆,红薯面蒸的馍,肉也就是逢年过节时能吃上几片,人肚子里的油分少,所以对于“吃摊子”就是的个奢望。
两头亲戚总共坐了八桌,人数是土旺妈事先掐着指头一个一个算好的。我端盘,是金山爷前天晚上就安排好的。我们巷当时也就十来家,没有几个年轻人,土旺哥是新郎,其余的都还小,所以只能是我来端盘。
不知是火不足劲菜出得慢,还是星火叔的菜做得好吃,还是┄┄,反正端上去一道菜,上一道菜就都剩得不多了。
我拿着双盘快步走进灶房喊:“快,桌上没菜了”。星火叔正猫着腰瞪着近视眼炒虎皮豆腐,没好气地说:“不要摧,总得炒好”。只见他右手端着炒瓢,前后来回抖几下,紧接着又是用力一抖,炒瓢里的豆腐就高高地飞起,翻了个过,又稳稳地落入炒瓢中,随之左手麻利地用铲子翻了几下刚落入炒瓢里的豆腐。我惊讶地说:“叔,你还真有两下子”。星火叔微微一笑,就又用力一抖,没想到这次高高地飞起的豆腐,大部分落在了灶火窝里。“哎呀,这,快收拾,不要叫土旺妈见了”。星火叔急地喊着,我傻傻地站在那里不动,两眼直直地看着灶火窝里那香喷喷的豆腐。没想到这时土旺妈来了,只见她苦笑着对星火叔说:“赶紧想法再弄一样”。然后弯下腰把豆腐捡起来放到盆里,看来土旺妈同我刚才傻傻地站在那里不动时想得是一样的,扔掉多可惜,洗净还能吃。
豆腐抖落到灶火窝里,不能全怪星火叔。四合院本来采光就不好,过事时上面搭个棚加上灶房的窗小,里面就即黑又暗。即使星火叔戴着再厚镜片的近视镜,眼睛瞪得再大也是看得不太清的。
豪华的婚礼唤醒了我遥远深沉的记忆。所忆所记不过是我们那一代人生中的一些平淡无奇的琐事。留下这些平淡无奇的记忆或可让后来略知过去。
文中的长辈金山爷,银水伯,土旺妈,星火叔,木香姑已相继离去,他们虽在人类历史长河中连细微的泡沫都很难泛起,却在我的脑海里扬起过浪花,留下了印记并常常念起。
土旺哥和他媳妇也都年逾八旬,虽然他们结婚前没见过几次面,没有说过几句话。结婚时没有丰厚的嫁妆,没有豪华的婚礼。但他们恩恩爱爱,勤劳俭朴,在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中把生活过得很充实。如今儿孙绕膝,也称得上幸福美满。
2026年5月18日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