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噶尔古城是昆仑文化的精神所在
杨永春
丹噶尔古城是昆仑文化（精神信仰）、草原游牧文化（牧区生产）、河湟农耕商贸文化（河谷定居）三位一体的融合熔炉，六百多年的青砖街巷里，藏着大量三种文化交织共生的真实故事，我从信仰祭祀、茶马商贸、建筑民俗、非遗生活四个场景，讲鲜活的交融细节。
一、拱海门与祭海大典：昆仑文化统领全城的精神故事
昆仑文化以西王母、西海（青海湖）神山圣湖崇拜为核心，丹噶尔古城的拱海门就是昆仑神话落地最直观的载体 。
1. 城门的命名深意
古城西门定名“拱海门”，“拱”是拱手朝拜，“海”是西王母的瑶池西海（青海湖）。清代每年农历七月十八西王母诞辰（昆仑祭祀吉日），祭海钦差、蒙古王公、藏族千户、汉地乡绅，统一从拱海门列队出发，前往青海湖畔举行国家级祭海大典 。
- 中原礼制：官员行三跪九叩的汉式祭礼，诵读朝廷祭文；
- 游牧传统：蒙古、藏族牧民煨桑、抛风马旗，以酥油、青稞祭祀海神，延续昆仑神山万物有灵的原始信仰；
- 河湟地方：古城商号、百姓沿街焚香祈福，把西王母当作护佑商道、农耕、牧业的共同守护神。
2. 一个流传百年的民间故事
传说早年环湖草场干旱，牧区牧民在青海湖祭祀西王母无果，便赶到丹噶尔城隍庙焚香祷告。汉地道士设坛诵经，藏僧在城门煨桑，多族群共同祈雨，不久湟水河谷农田降水充沛、草原牧草复苏。从此古城形成惯例：汉庙祭神必搭配牧区煨桑，昆仑的海神信仰，同时安抚农耕收成与游牧水草两大生计。
二、“歇家”商号：游牧与河湟农耕的商贸共生故事
“歇家”是丹噶尔独有的贸易中介群体，是草原游牧物资和中原农耕商品交换的核心纽带，也是三种文化日常交融最生动的载体 。
经典商贸场景故事
清代道光年间，蒙古、藏族牧民赶着牦牛、驼队，驮着羊毛、牛羊皮、虫草、盐湖青盐从环湖牧区来到古城，语言不通、不懂内地物价，完全依赖通晓汉、藏、蒙古三语的歇家对接贸易：
1. 物资双向循环（农牧互补）
牧区运来的畜牧产品，通过歇家转手，换成河湟河谷出产的小麦、青稞、陈醋、农具，还有内地运来的砖茶、棉布、针线。冬天大雪封山，牧区缺少粮食，全靠丹噶尔商号囤积的河谷农耕粮食接济；农田缺少肥料，牧民又把牲畜粪肥运到湟水谷地肥田，农牧互相依存。
2. 信用体系的文化融合
牧区习惯以实物、口信立约，中原商人使用银票契约。歇家独创“钱帖子”纸质信用票据，同时兼顾游牧部落口头信誉和农耕商贸契约规则，在全城商号、牧区部落通用，巅峰时期古城八成贸易依靠帖子结算。
3. 多民族同住一院的生活
歇家大院是典型融合空间：院落是河湟庄廓汉式四合院，屋内设置藏式佛龛，马厩用来停放游牧商队的牦牛、骆驼，厨房同时烹制手抓羊肉（游牧）、麦仁粥、陈醋面食（农耕），一座院子就是三种文化的微型缩影。
三、城隍庙与多庙宇群：信仰交错共处的民俗故事
古城城隍庙是中原农耕礼制的代表，却容纳了游牧神山祭祀与昆仑信仰，是宗教民俗交融的绝佳范本 。
1. 邓训巡街的跨界传说
城隍主神是东汉护羌校尉邓训，他当年在河湟推广农耕医术，善待羌人部落，被汉、羌共同奉为神明。每年农历六月六庙会巡游，极具融合特色：
- 汉族百姓抬神像沿街游行，举行中原社火；
- 藏族、蒙古族牧民自发在街道两侧煨桑，用草原祈福仪式为神像接福；
- 巡游路线从城隍庙直达拱海门，终点呼应昆仑西海西王母信仰，一条游行线路串联农耕圣贤、游牧山神、昆仑海神三重信仰。
2. 一城多庙，诸神共处
古城狭小街巷内，文庙（儒家农耕文明）、东科尔藏传佛寺（游牧信仰）、回族清真寺、山神庙（昆仑山神崇拜）比邻而建：
藏族商队盈利后捐资修缮城隍庙，汉族商人出资资助东科尔寺法会，回族商号赞助祭海仪式，没有信仰隔阂，形成“一城多神，共同护佑茶马商都”的格局。
四、湟源排灯、皮绣与花儿：非遗艺术里的三重文化印记
1. 湟源排灯（国家级非遗）的融合故事
古城明清商号夜间以排灯为招牌，形制完全是三种文化的拼接创作 ：
- 骨架是中原木工榫卯技艺（河湟农耕手工业）；
- 灯面早期多用牧区羊皮制作，纹样大量融入藏传唐卡的云纹、神山图案（游牧文化）；
- 很多排灯绘制昆仑山、西王母瑶池、青海湖图景，把昆仑神话作为核心绘画主题。
元宵灯会上，汉族观灯、藏族跳锅庄、蒙古族唱牧歌，灯火之下三种文艺同台演绎。
2. 皮绣与饮食的日常交融
湟源皮绣以草原羊皮为载体，针法是中原刺绣技法，内容常描绘昆仑神山、草原放牧、河谷农耕丰收三种场景，是牧民和手艺人长期合作的产物。
饮食上诞生独有的高原味道：麦仁羊肉腊八粥，麦仁是河谷农耕作物，羊肉是牧区畜牧产品，节庆煮粥时，各族百姓共同品尝，是农牧生活融合最日常的体现。
3. 河湟花儿的歌词意象
古城街巷、丹噶尔集市是花儿传唱的重要场地，歌词里频繁出现昆仑山、青海湖（昆仑文化意象），既有农耕男女耕耘情思，又有草原放牧的自由歌咏，一首歌同时承载三种文化的情感表达。
五、三种文化在丹噶尔的交融逻辑总结
1. 昆仑文化是顶层精神骨架：以西王母、神山圣湖信仰，统一了牧区、河谷民众的地域认同，祭海、山神祭祀是全城共同的精神仪式；
2. 游牧文化源源不断输入物资与民俗：草原畜牧产品、藏蒙信仰、游牧歌舞持续进入古城，改变河湟的生活习俗；
3. 河湟古城是交融的容器与出口：以农耕定居、商贸集市、中原礼制作为平台，把融合后的文化反向输送到环湖牧区，再沿着唐蕃古道向外扩散。
整座丹噶尔古城，就是昆仑精神落地、农牧文明握手的千年活化石。
二，清代丹噶尔始发西王母（西海海神）祭海大典完整民俗流程
传统祭海选定农历七月十八西王母诞辰（也常依礼制选用七月十五），全程分为丹噶尔古城筹备启行、环湖官道行进、湖滨祭坛正祭、投祭品入海、会后会盟文娱五大阶段，融合中原朝廷礼制、藏蒙游牧神山祭祀、河湟商贸民俗，是昆仑文化落地最典型的仪式，完整流程如下：
第一阶段：丹噶尔古城集结与启行（祭前3日—当日清晨）
1. 筹备统筹
由湟源厅衙署与丹噶尔商会联合承办，提前征集祭品：河湟河谷出产的小麦、青稞、瓜果、陈醋，内地经丝路运来的砖茶、绸缎，牧区送来的酥油、哈达、牛羊牲礼；东科尔寺僧侣提前制作酥油花、祭祀宝瓶，汉地道士筹备祭文、香烛仪仗 。
2. 城内预热祭祀
队伍先在城隍庙、火祖阁举行遥拜仪式，汉族士绅行中原祈福礼，藏僧在街巷煨桑、抛撒风马旗，全城商号焚香祈福，以昆仑山神、西王母之名祈求商道平安、农牧丰收 。
3. 仪仗列队，拱海门出城（核心标志性环节）
主祭钦差大臣、西宁总兵为官方主祭，蒙古盟旗王公、藏族环湖八族千百户、寺院活佛、丹噶尔商号代表分列仪仗：
- 前方龙旗、御杖开路，搭配藏式法号、唢呐两队乐手；
- 队伍穿过丰盛街，自拱海门出城（“拱海”即拱手朝拜西王母瑶池西海），浩浩荡荡沿湟水古道、环湖丝路奔赴青海湖察汗托洛亥祭坛，全程以牦牛、骆驼驮运祭品，沿河湟水系西行 。
第二阶段：途中沿路祭祀（半日行进途中）
队伍沿湟水支流、青海湖沿岸行进，延续昆仑神山圣湖信仰习俗：
1. 途经山口、泉眼，随行僧人煨桑、撒风马，祭拜昆仑支脉山神、水神，祈求路途平安；
2. 游牧牧民在沿途草原搭设临时帐篷，敬献鲜奶、哈达，同步举行小型祈福仪式，农牧民沿路随行参与祭祀。
第三阶段：湖滨祭坛正祭大典（官方礼制+游牧民俗融合核心环节）
祭坛临湖搭建，正中供奉“灵显宣威青海神（西王母）”神位，悬挂满、汉、蒙三体文字祭文，分迎神、三献礼、诵经祈福三步完成正祭：
1. 迎神就位
全体人员肃立，中原礼乐与藏传法乐齐鸣，主祭官登主位，蒙古王公、藏族千百户、地方乡绅分左右陪祭；僧人绕祭坛诵经，点燃松柏煨桑台，青烟升腾对接昆仑通天信仰。
2. 三献礼（初献、亚献、终献，中原官方礼制）
- 初献：上香，敬献帛布与哈达（汉式礼器融合游牧信物）；
- 亚献：供奉三牲（牛羊，后期剔除猪肉适配多民族习俗）、五谷宝瓶、美酒茶果；
- 终献：主祭官宣读三体文字官方祭文，赞颂西王母瑶池护佑高原、水草丰美、农耕安定，全体行三跪九叩大礼。
3. 多族群并行祈福
汉官行朝廷礼制跪拜，蒙古王公以长生天礼仪鞠躬，藏僧持法器念诵神山祈愿经文，三方仪式同步进行，是三种文化最直观的交融场景。
第四阶段：投祭品入海，海神献祭仪式（昆仑信仰的核心表达）
1. 宝瓶与风马献祭
僧侣将装有青稞、珠宝、祈福经文的五色宝瓶抛入湖水，众人一齐向湖面抛撒风马纸片，寓意祈愿人畜兴旺、河谷五谷丰登 。
2. 牲礼献祭（传统古俗）
将头戴哈达的献祭活羊以圣水淋头，若羊摇摆头部，视为西王母接纳祭品，随后将牲礼、果品、绸缎、银元包裹一并投入湖中，所有祭品归于西海瑶池。现代已改用酥油泥塑牛羊替代活祭。
3. 望燎礼
祭坛旁点燃篝火，焚烧祭文底稿，火光袅袅寓意文书直达昆仑神山天庭，礼炮鸣放，正祭仪式礼成。
第五阶段：会后会盟、赐宴与民俗文娱（祭后三日）
1. 抢宴与赐宴
祭品分赐参会人员，随从民众争抢祭祀供品，俗称“抢宴”，认为分得祭品可获一整年吉祥；随后在扎藏寺、东科尔寺举行官方大宴，按王公品级分发绸缎、器物礼品，牧区与河湟商户借此洽谈茶马贸易订单。
2. 王公会盟（祭海的政治功能）
钦差主持环湖部落会盟，调解草场、商贸纠纷，核定贡赋，依托西王母共同信仰凝聚青海各方族群，稳固农牧交错地带秩序。
3. 民俗文艺狂欢
举办草原赛马、射箭，河湟花儿歌手环湖对唱，歌词融入昆仑瑶池、湟水农耕、草原放牧意象；藏族跳神舞、土族安昭轮番上演，商旅、牧民、百姓同场欢庆。
仪式背后的文化交融小结
整场祭海，昆仑西王母信仰是精神主线，中原礼制是官方框架，游牧煨桑、放生是高原民俗内核，丹噶尔古城与湟河水系是物资、人员流转的通道，把昆仑文化、游牧文化、河湟农耕商贸、丝路交流完整编织在一起，成为青海多元文明共生的标志性仪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