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次握手
孙朝喜

老曹总说,有些记忆像襄渝铁路的隧道,埋在深山里,看似被岁月封了口,却总在某个起风的夜晚,传来远处火车的鸣笛。那鸣笛里,藏着陕西旬阳棕溪的山,藏着穿绿军装的自己,还藏着一个扎着麻花辫、眼睛流着秋波的姑娘。
1970年4月,小曹从成昆铁路随部队调至襄渝线上继续从事三线建设。小曹所在的三连作为先头分队进驻旬阳县棕溪公社。他在旬阳的群山中挥过镐、抡过锤、打过风枪、支过排架、带过民兵。铁道兵的日子是铁与石的碰撞、血与情的交融。逢山凿洞的粉尘、遇水架桥的寒冰,沐雨栉风的野外、风餐露宿的艰辛,都有。可小曹算幸运,很快就被派去当地蜀河中学支教搞军训,和老班长一起,给山里娃们搞学军,讲军体、教队列。
那时的小曹,是真配得上“英俊”二字,国字形娃娃脸透着憨憨的端庄,谁看了都说这兵哥朴实。绿军装笔挺,“三点红”闪耀,衬得他眉眼间英姿勃发。站在操场指挥队列,口令洪亮得能穿透层叠的山谷;爽朗的笑,亦如汉水逶迤绵长;课外活动, 他泡在娃娃们中, 讲那些铁道兵逢山凿洞、遇水架桥的故事:成昆铁路沿线火红的木棉花,血染着多少烈士的风采;襄渝铁路从开凿公路开始,启开了旬阳人多少代封闭的大山。铁路一通,莘莘学子都可以坐上火车去看外面的世界,去天南海北读大学。小曹并不标准的苏北普通话,听醉了一班又一班的学生娃,也让高中部女学生小陈有了更强烈的悸动。
小陈是班长,扎着粗黑的麻花辫,额前挂着一绺刘海。她穿件印花上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是已洗得发白的蓝布缝制的。可她眼睛里的光藏不住,像浸了山泉水的黑曜石。第一次见解放军来校报到,她攥着衣边躲在墙角,看小曹他们给校长敬军礼,心里对那身绿军装羡慕得不行,再点缀着红领章红五星帽徽,美得很,真是红配绿美不足呢!尤其小曹,听说是从遥远的江苏来的,那地方在课本里可是临海沿江的泽国,有乌篷船,有西湖, 还有“梁祝” 呢!在小陈的心里神秘得像故事里的仙境。
为期一个月的军训结束,连队抽两个班战士进山砍竹伐木建营房。小曹又与一老广(广东兵)调去为战友们打后勤做饭。巧的是,公社安排小曹他们的临时伙房就借用小陈家的临山柴禾房。
封闭在秦岭深处的山里人,从来没见过解放军的大队伍,这次开进这么多部队,而且要扎下来修公路建铁路,这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新奇了。对于小陈家,更觉有面子,解放军都进驻了。
小陈对小曹是实打实的 “仰视”。他讲的部队故事新鲜,连说话口音带着吴侬软语的特质,都让她觉得稀罕。放学回家,她总找借口往小曹跟前凑,脆生生地开口:“曹叔叔,我这篇作文想请您修改一下。”“曹叔叔,班里黑板报想写段拥军标语,您帮看看!”甚或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汉江的风湿润着山里人的日子,潮湿的山风浸得柴火烧不旺,再加上小曹这个苏北平原来的从没做过伙夫的兵娃子,往往被烟熏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也不容易把火烧旺,饭不是夹生就是煳锅。放学归来或是星期天,小陈总是抢过小曹的火叉帮他烧火。那段时空里,就是军民鱼水情的感觉。战士们的菜盆里,会多一点小陈妈妈腌制的老咸菜,还有陈妈妈针线匾里常有待补的破军装。小陈家的水有人挑、柴有人劈,餐桌上也会多一盆部队的大米饭。小曹与小陈也逐渐熟络起来。

傍晚,夕阳把大山的黑影慢慢地投过来。小陈拎着火叉蹭到小曹身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曹叔叔,你有对象不?没有的话,我帮你介绍一个?”小曹正在收拾柴禾,闻言愣了愣,着实回答:“没有,不过部队有规定,战士不能在当地谈恋爱。”小陈没接话茬,火叉在地面上划出的弧线,比铁轨的弯道还让人牵肠,辫梢的红头绳不自在地晃了晃。又过了几天,还是放学后,她又凑过来,这次声音大了些:“哎,兵哥,我真给你介绍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小曹的脸 “腾” 地红了。天边是望不到头的秦岭,眼前,不就是跟前这个姑娘吗?她说话时,刘海下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都沁出了汗珠,像只刚偷吃完麦粒的山雀,有些惊恐。瞬间,小曹忽然觉得山里的风都带着甜味。往后的时段,小曹忍不住多看小陈几眼:看她高挑的身材,白嫩的面庞,看她端正的五官尤其那双像星星样亮晶晶的眼睛,看她放学路上轻盈的步履和辫梢在肩头扫动的样子。星夜,小曹躺在铺上,脑子里总过电影,故事里的女一号总是小陈。
变故来得悄无声息。老班长怕有影响,把情况汇报给了连长。段连长找小曹谈话时,正在拾掇他那套旧军装,他盯了小曹一眼,但话说得和风细雨:“小曹啊,你年轻,姑娘家心思单纯,咱得懂分寸。军装穿在身上,得对得起这‘三点红’。” 话里的分量,小曹懂。他找了个机会,把小陈叫到一边,硬着心肠说:“以后别再说那些话了,部队有规定,连长也批评我了。”小陈的脸唰地一下子白了,眼里的光像被踩灭的火苗,瞬间暗下去,手指绞着辫梢,脚尖在地上揉搓,没说话,转身跑开时,麻花辫甩得又高又急。
那之后,他们都成了 “规矩人”。她喊他 “曹同志”,他叫她 “小陈同学”,眼神碰在一起,也像受惊的兔子似的躲开。可山风知道,有些东西埋进了土里,也会悄悄萌动。
1975年,小曹退伍回乡,他没敢与小陈告辞。走的那天,天还不太亮,绿皮火车驶入秦岭时,他扒着窗户向外看,山沟沟里的一团一缕的炊烟缠着云雾,像极了自己的心事。
回乡后,他当上了大队书记,在苏北的田埂上蹚了二十多年。催过公粮,抓过计划生育,嗓门磨得粗哑,脸也晒得黢黑。汉江的江风已吹不到沂河岸边,棕溪的炊烟也已遥不可见。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家的琐碎淹没了记忆里的过往。旬阳的山、汉江的水、绿军装的梦,还有棕溪那朵跳跃涟漪的浪花,都渐渐成了酒后偶尔的叹息。
小陈后来成了民办教师,转正后嫁给了一位驻津部队的干部,随军去了天津。日子不算轰轰烈烈,却也安稳。丈夫几年前走了,女儿住地偏远,偌大的一所房子只有她一个人守着。是偶尔整理旧物时,看到当年偷偷藏起来的那张褪色的中学军训照片,心里会像被山风刮过,空落落的。只有照片里,后排站着穿军装的小曹,似乎还冲着自己笑。
五十年后,当年的小曹已变成老曹,小陈也变成了老陈。谁也没想到,会有那样一场 “天意” 美合
老曹退休后也学会在网上遨游,更有梦里再回旬阳的冲动。在一次对旬阳的搜索中,意外地和襄渝铁路棕溪站的吉站长相遇,吉站长又把小曹介绍给当年部队驻地旬阳县棕溪镇党委王书记认识,并互加了微信。从此,小曹常与吉站长、王书记聊聊驻军棕溪的往事,也打听过小陈的情况。人家告诉老曹,小陈工作几年后就随军走了,没有联系办法。
2024年4月,老曹与战友一起回访故地旬阳棕溪,在部队曾经的驻地兜兜转转找感觉。他也下意识地去了小陈家的那所房子。蜘蛛网告诉老曹,这里已人去楼空;山风也诘问老曹,你怎么过半个世纪才来?!老曹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物是人非不见了当年的炊烟,也不见了那个扎辫子的小陈姑娘,心里好一阵懊恼。他情不自禁地吟出崔护的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心里涌起一阵酸楚,眼眶红了。只有当年那株立在房后的核桃树,在挤眉弄眼地窃笑他。
也就是老曹从旬阳从棕溪回乡不久,老陈回旬阳参加同学聚会,借机托侄儿打听 “当年在学校搞军训的江苏兵曹X有无回访的信息”,事情兜兜转转,竟通过王书记就天意地扒察到当年那个小曹的联系办法。这可让老陈喜出望外,大海捞针而得针,为这个意外而美好的破题,老陈失眠了。老陈在天津也曾多次向当过铁道兵的人打探过当年那个小曹的下落,一回回落空,一次次失望,让她很无奈。这次意外的捕获,怎能不让她失眠呢?!
在微信好友通过的那一刻,老曹盯着屏幕上 “安好艳妮” 的网名,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手机。五十年,足以让青丝变白发;互联网,足以让千山成通途。在点开视频的瞬间,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小陈。她眼睛的光,还像当年的星子。
“你…… 还好吗?” 两人异口同声,五十年的话堵在喉咙。又同时都笑了,喜悦的泪水盈眶,眼角的皱纹开成了花。没想到啊!做梦也想不到五十年后,远隔千山万水、消息归零的两个人,又有了第二次握手。

前年秋天,老曹坐高铁去了天津。天津站的出口处,老陈穿件暗红格子翻领套头T恤衫,站在接站人群里,像一株熟透的山枣。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老曹疾步走过去,顾不得一切地张开双臂。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急急地迎过来。两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里,拥抱得像两个久别的孩子。
就在2026年5月,他们又相约一起去了北京,看望了当年的老连长。段连长设宴款待战友和来自第二故乡的战友。84岁的老连长认出他们时,浑浊的眼睛亮了:“哦…… 是小曹和那个梳辫子的丫头小陈啊……”他继而又说:“当年你去连队送书给小曹看,我问小曹这娃是谁,小曹说你是棕溪公社民兵连的。”说完,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在有限的接触里,老曹给老陈看他手机里存的那年拍的陈家老屋的照片和在隧道口棕溪山崖采摘的红叶,看他孙子天真的笑脸。小陈给老曹讲天津的文化街,讲女儿的成功,讲这些年一个人的日子。一句句,一幕幕,娓娓地铺陈开来,犹如两股铁轨的交织,更如汉江的水长。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一句 “以后常联系”,虽轻得像山风,却是彼此的承诺。
深秋的天津,街道两旁的树叶红得像火。老陈依着老曹在僻静的公园里漫步。他们又都共同忆起旬阳的那个秋,在家的一隅,一个拎着火叉的姑娘走近一个解放军战士身旁:“兵哥,我给你介绍个姑娘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当年的纯真,已化作如今的遗憾。不经意间,老陈顺口吟出“昔日少年今日翁, 光阴似箭太匆匆”,老曹不无感慨地接道:“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允我再少年”。 是秦岭的雪,是苏北的雨,是天津的风,把当初的“喜欢”, 酿成了五十年后的“保重”。
原来有些牵挂如风,真的能穿越半个世纪的雾障,从秦岭深处,吹到黄海之滨。就像襄渝铁路上的火车,不管走多远,总会记得出发的站台,和站台上那个守望的人。
责编:槛外人 2026-6-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