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柽华馆文集》的写作特色

文/孙治民

引言

   《柽华馆文集》六卷，清代周至关学大儒路德（字闰生）古文总集，另有配套《柽华馆骈体文》一卷，与诗集、杂录合为《柽华馆全集》，由门生阎敬铭整理刊刻，晚清风行北方书院，远传朝鲜、安南诸国，曾国藩专门叮嘱其子精读效仿。路德半生主讲宏道、关中书院，兼具翰林仕宦、关学传人、科举宗师三重身份，其古文跳出乾嘉考据繁冗、桐城古文空疏两种流弊，形成关学义理为内核、八股制艺为章法、关中乡土人事为素材、醇厚简净为语言的独家文风。全文结合《造化》《宏道书院记》《蒲编堂训蒙序》《封芝山时文序》《书后四篇》、乡贤墓志、节妇墓表等核心篇目，辅以原文片段与创作背景，分六大维度完整剖析其写作特色。

一、立论根基：坚守关学务实教化，以实证说理，杜绝空玄虚谈

    路德承袭冯从吾关中理学脉络，主张“学贵躬行，文重济世”，全集论说文、记序皆以孔孟程朱为根本，排斥释道虚无空谈与浅薄语录体，所有义理必依托见闻、实物、人事佐证，不做悬空臆断，这是全书最核心底色。

卷一首篇《造化》为全书义理纲领，集中体现务实说理特征。文章开篇借海外浮山、粤西奇山起论，世人初见异域山川，皆以为荒诞不经，直至核对地图、走访土著方知属实；再举沉水之木、浮水之石、蝼蚁微声、虱虮脏腑等日常物象，以世人肉眼局限反衬天地大道不可仅凭主观臆断。路德没有堆砌理学语录，而是以百姓可感知的自然现象层层推演：人目所不见，不等于事理不存在，由此引申治学修身不可固守成见、局限一隅。通篇无晦涩玄言，以现实见闻支撑哲学思辨，正是关学“即事见理”的典型笔法。

另一代表作《宏道书院记》，以书院实景承载教化义理。文章详细记录三原宏道书院讲堂规制、生徒课业、讲学章程，写自己执教二十余年，陕、晋、江浙士子千里求学，门生千余人，阎敬铭等名臣皆出其门下。文中不空谈“明德新民”，而是列举日常教学细则：先定品行规约，再授经义、古文、诗赋，区分蒙童、儒生、举子不同教法，把儒家教化落到书院作息、读书次第、待人接物的具体事务上 。路德在文中直言：“书院非专求科名之地，乃养士立身之所”，全文以书院实物、教学实例印证关学“修身为本”，论理有实景依托，绝不空洞。

  《蒲编堂训蒙序》专为家族子弟启蒙所作，反驳时人“训蒙文宜短小清空”的偏见。有人质疑其训蒙文字篇幅过长、多用经书典故，不适合童子阅读，路德逐条举例回应：坊刻小品看似简短，实则浅俗无根基；自己文章虽篇幅舒展，却股法清晰、典故仅取自四书五经，分段拆解则句句浅白，孩童逐段可读。全文围绕家族蒙学真实场景辩论，以自身教学实践为论据，持论公允落地，摒弃文人空泛辩驳习气。

路德论学从不立门户之见，《封芝山时文序》一文直接批判清代文坛两大弊病：一类死守程朱语录，说理陈腐僵化；一类沉溺考据堆典，行文散漫无主脑。他提出“求理于心，运典以才”的创作准则，以历代制艺名家、书院课卷实例佐证，既不贬低八股时文，也不盲从唐宋八家，所有观点均依托教学实践，而非主观褒贬，充分体现关学兼容务实的治学立场。

二、文法独创：融八股起承转合入古文，典不空堆，虚实相生

    路德毕生主讲科举制艺，精通八股行文逻辑，将时文细密章法、转折技巧完整化用于散体古文，形成区别于桐城派、汉魏派的独特文法，“股法鳞次，转折浏亮，批隙导窾，游刃于虚”是时人对其笔法的定评。

其一，结构承袭八股脉络，层次清晰，长短开合有度。代表篇目《书后四篇》四组题跋最能体现这一特点，每篇百至三百字，严格遵循“引原文—立己见—分层辩驳—收束主旨”的八股四段结构，短章逻辑严密，长文拆解为独立小节，单读一句有深意，合观全篇脉络贯通。如《书姚生试帖诗后》，先点评士子习作弊病，再分三层拆解试帖八句写作要领：正面切入、偏锋辅衬、超脱变化，层层递进，如同制艺分股说理，初学者一目了然。《蒲编堂训蒙序》虽篇幅较长，却分段规整，每一段对应一条蒙学准则，段落间勾连紧密，转折处留白灵动，无冗长拖沓之感。

    其二，用典克制务实，以经书正史为限，典故服务说理，不炫博堆砌。路德全集不用稗官野史、冷僻僻典，所有引文均出自四书、五经、前四史，且每一处典故都对应文章核心观点。集中收录多篇节妇墓表、乡贤墓志，文中引用《诗经·二南》贞烈典故、《论语》修身语录，只为佐证孝、节、义的教化主旨，从不脱离叙事凭空铺排典故。路德自评“貌虽典，其气则空”，即文字依托经典，行文气韵清空灵动，典故是说理载体，而非写作重心，区别于乾嘉考据文满篇征引、淹没主旨的弊病。

其三，骈散交融，刚柔兼具。《柽华馆文集》以单行散体立骨架，行文间穿插整齐对仗短句，调节文气；配套一卷骈体文则摒弃六朝绮艳辞藻，通篇论教化、书院、乡土人物，骈句承载义理，无风月虚浮之语。两类文体笔法互通，写碑记庄重处多用偶句铺陈，叙事抒情则以单行文字舒展，刚健不失温润。如《太白山祈雨文》，开篇散句叙述关中旱情，中段骈句铺陈山川民情，结尾短句抒发恤民之心，骈散切换自然，兼顾肃穆感与真情实感 。

三、内容取材：深植关中乡土，纪实求真，兼具地方史料价值

    路德一生居陕西周至，执教关中各地书院，文集半数碑记、墓志、祠庙记、人物传均取材关中本土人事，如实记录清代关中宗族、书院、民俗、乡贤事迹，文字饱含故土情怀，纪实严谨、极少虚美，是研究清代西北乡土文化一手文献。

第一，大量书写周至、三原、富平等关中地域风物，留存独家地方史料。《甲午陕西乡试题名碑记》完整记录陕西乡试考场规制、士子籍贯、考官名录；各类乡祠碑记记载关中祠堂修建、宗族祭祀、族规家训；多篇墓志记录周至耕读世家谱系，其中路氏家族相关文章，记录其父路元锡为官赈灾、举债济民的生平，完整还原清代关中士绅生存状态。路德写乡土从不猎奇，不刻意渲染西北荒寒，而是平实记录耕读、讲学、赈灾、宗族日常，文字厚重质朴，饱含秦人故土深情。

第二，传记碑志纪实克制，褒贬含蓄，拒绝溢美虚构。《室人王恭人墓志铭》为其妻所作，平铺直叙记录夫人操持家计、侍奉长辈、督课子弟的日常，不堆砌华丽溢美之词，仅以细碎家事凸显贤德；乡间《节妇墓表》记述普通农妇守节抚孤数十年，行文克制内敛，不刻意渲染悲苦情节，只客观记录劳作、教子、睦邻实事，以事实立人，而非抒情煽情。为门生、乡绅所作行状，如实记录其人治学、仕宦得失，有功则书，有缺憾不隐晦，纪实性远超同时代应酬墓志。

第三，兼顾科举文论与蒙学教化，实用性极强。《谕诸生》《书使滇草后》等篇目，专为书院士子拆解读书、作诗、行文、练字全套方法，由浅入深，兼顾初学童子与成年儒生。《书杨生杂体诗后》细分近体、古体、试帖诗写作技巧，针对关中士子常见行文弊病逐一指正，文章既是文学作品，又是书院教学讲义，文以致用的特征极为鲜明。

四、语言风格：简净醇厚，秦人本色，情理相融无偏激之语

    路德彻底摆脱乾嘉考据文字晦涩繁缛、桐城古文纤弱空飘两种文风，文字贴合关中士人沉稳质朴的气质，字句简练洁净，说理中正平和，抒情内敛温厚，雅俗共赏。

其一，字句删繁就简，无生僻字、雕琢语。全集行文直白通透，圣贤义理、民间事理皆以浅白文字道出，数百字短跋、千余字碑记，无一处冗余修饰。《书后四篇》每篇百余字，寥寥数语点明文论核心，片言见真知；家训、赠序文字如同当面交谈，平实亲切，即便未通读经书的乡民，亦可读懂教化主旨。与同时代江南文人辞藻繁复、用语冷僻的文风形成鲜明对比，尽显秦人质朴本色。

其二，情理平衡，语气雍容谦和，辩驳不逞口舌锋芒。论说文辨析学术、针砭文坛弊病，措辞委婉克制，即便批判剽窃雷同、空疏俗陋的文风，也只讲道理、举实例，无激烈斥责之语；祭文、悼亡、赠别文字真情内敛，悲悯温柔。路德在书信中与友人探讨理学分歧，通篇以商量语气立论，不偏执一己之见，体现大儒包容气度。如《封芝山时文序》批评坊间仿作千篇一律，仅举多家课卷对比优劣，以实例说理，不贬低同行文人。

其三，文气开阔，小事引申大道，格局舒展。写微观物象如蝼蚁、浮石，可推演天地造化之理；写乡间妇人耕织、书院童子读书，可延伸修身济世之道。行文从容舒缓，不局促狭小，即便是乡土琐事，也能上升至教化、心性层面，小处见大义，文字格局开阔厚重。

五、文体体系：门类完备，各体严守体例又灵活变通

   《柽华馆文集》六卷收纳十余类传统文体，论说、书札、序跋、赠序、碑铭、墓志、题跋、祭文、杂记一应俱全，每种文体恪守古代文体固有规范，又不受旧格束缚，长短开合随心，各体皆有代表性篇目支撑。

论说文以《造化》为标杆，辨析精微，层层推演，兼具哲学思辨与通俗例证；书院祠庙记以《宏道书院记》为典范，记叙、议论、抒情融合，格局庄重，兼具纪实与教化；碑志墓表以多篇乡贤、节妇墓志为代表，叙事简练，褒贬藏于平实叙事，不刻意褒扬；书后题跋以独立《书后四篇》为核心，短小精悍，评点独到，开清代书院文论小品范式；家训蒙学序以《蒲编堂训蒙序》为代表，亲切浅白，条理分明，专为教化童子创作；骈体文一卷专论义理、乡土，摒弃绮艳，自成一格。

路德不固守文体刻板戒律，常打破文体边界：碑记中穿插文论，题跋中融入修身劝诫，赠序中记录地方风物，各类文体相互借鉴笔法，灵活变通，避免清代多数文人各体割裂、单一僵化的弊病。

六、创作核心主张：义理、辞章、实用三者合一，批判浮艳空文

    路德在《明文明自序》《封芝山时文序》中完整树立创作纲领，成为贯穿整部文集的创作立场，也是其写作特色形成的根源。他批判当时两种文坛顽疾：一是市井坊刻小品，浅薄俗陋，无经书义理根基，只会雕琢字句；二是仿古考据古文，一味堆砌典故，脱离修身、教化、经世的现实功用。

由此提出文章三重标准：根植经书有学、辨析事理有理、贴合日用教化有用，行文布局有法度，四者缺一不可。在《蒲编堂训蒙序》中，他以蒙学写作举例佐证此论：训蒙文字既要依托经书典故（有学），条理清晰便于孩童理解（有理），规范童子修身读书（有用），段落层次分明、转折灵动（有法），四者兼备才是合格文章。

同时路德坚决反对剿袭模仿、千篇一律，主张读书融会贯通，作文自出心裁。《封芝山时文序》中对比数十种坊间时文选本，指出士子照搬范文、依样葫芦的弊病，以书院门生新旧习作对比，证明独创思考才是行文根本。这套文论贯穿全集所有篇目，无论是论说、碑记还是题跋，均践行“载道而不迂腐，纪实而有文采”的标准，塑造清代北方独树一帜的儒者古文范式。   曾国藩评价路德文章“宜古宜今，当行出色”，晚清阎敬铭、关中众多士子皆以《柽华馆文集》为古文范本，其文风影响北方书院近百年。

    综合来看，《柽华馆文集》六大写作特色互为支撑，《造化》立全书义理根基，《宏道书院记》承载关中乡土纪实，《蒲编堂训蒙序》体现文法与教化融合，《封芝山时文序》阐明核心创作主张，各类墓志、题跋、骈文丰富笔法与题材。路德以关学务实精神为魂，将八股严谨章法化为古文骨架，以关中本土人事为写作素材，辅以醇厚简净、情理中和的秦人语言，实现义理、辞章、纪实、教化完美统一。全书不流于考据堆砌，不陷于空洞抒情，扎根西北乡土，兼具文学审美、理学价值与地方史料意义，是清代关中儒者古文无可替代的代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