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秋浦山水藏幽香

                       ◇陈耀进

    秋浦河的雾总是带着半分湿意，漫过石台的山坳时，天方产业园的智能珠兰花棚刚掀开半幅遮阳网。晨露还沾在珠兰的叶尖上，那些绿莹莹的小花苞攒在枝桠间，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珍珠，风从水帘缝隙钻进来，裹着极淡的香，先一步漫过了秋浦河畔的茶园。这缕香在皖南的山雾里飘了数百年，并与乾隆一朝的宫廷茶事撞出了跨越南北的回响，让这山野间的珠兰花茶从此沾了帝王诗文的清韵，成了藏在秋浦山水中的一段茶史佳话。

    清乾隆年乙酉之春，时逢皇上南巡，不戴皇冠不乘辇，乔装改扮来到秋浦县。乾隆帝悄悄走进秋浦茶女郑茗珠家的茶坊，一边了解地方茶事，一边品赏秋浦珠兰花茶，这盏来自山野的好茶，以其不浓不烈的清逸兰香，恰好合了乾隆偏爱清雅茶味的心意，当即下旨将其列为贡茶，由内务府拨银收购。规定每年五月珠兰盛花期，由安徽巡抚亲自督办，沿大运河水路加急送入宫中。

    《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活计档》里还藏着一则鲜为人知的细节：乾隆曾命造办处将秋浦进献的珠兰鲜花，植入养心殿暖阁的官窑盆器中，与御园移栽的蕙兰同置案头，闲时便取秋浦送来的素茶坯，以民间学来的法子亲手窨制小份珠兰茶，还特意用自己最爱的洋彩轧道茶钟冲泡，笑称此茶“得江南山泽清气，胜宫中膏腴滋味多矣”。彼时宫廷茶事早已脱离了单纯的饮馔属性，雍正帝以降的数代帝王都将茶器、茶味与文人雅趣相融，珠兰花茶的清逸气质，恰好契合了乾隆追求的“茶中藏幽”的审美，连《养吉斋丛录》中都将珠兰花茶与三清茶、荷露茶并列，归入乾隆一朝的三大雅茶名录。

    这香在皖南的山雾里飘了数百载。最初是由徽州人从闽地带回这株娇弱的小花，种在歙县的茶园边，偶然发现它的香浸进茶里，竟比寻常兰香多了几分清润，有玫瑰香、蜜糖香、果糖香、木质兰香，其性温而不燥，清而不寒，喝上一口像高山圣泉从舌尖漫过。当地茶农结合本地的烘青茶坯和红茶坯分别摸索出了完整的窨制技艺，到乾隆年间已经形成了“三窨一提、慢养百日”的成熟规制，沿着徽商的商路一路向北，不仅送入宫廷，还风靡了京津鲁的茶坊酒肆，老北京人早年最爱的“香片”里，珠兰茶便是最受推崇的品类。这门传了五百多年的老手艺，2017年被列入安徽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了皖南茶人手里攥得发烫的宝贝。

    从前珠兰金贵，全国种植面积一度不足三百亩，懂窨制手艺的老茶人越来越少，这缕幽香差点就断在了山雾里。到明万历年间，皖南著名戏剧家郑之珍因目疾缠身，于秋浦剡溪口述创作《新编目连救母劝善戏文》，由人代笔。徽州刻工黄铤在参与剧本刻版印刷时，并以珠兰花茶偏方为其疗眼，久之目明。此后，郑氏后裔和秋浦人将徽州的老品种珠兰花移植秋浦河沿岸，多年后花海连片。其珠兰花茶窨制秘笈代代传承，成为了远近闻名的珍贵花茶饮品。

    清乾隆年间，秋浦茶女郑茗珠在继承传统制作技艺的基础上，研创出新品珠兰花茶，倾授茶艺，令其声名大噪，茶农获利。从此，种植、窨制珠兰花茶的技艺在秋浦传承延续。

    直到今天的天方人把珠兰请进了秋浦河畔的“智能花房”，上千万元的投入换来了水帘降温、自动遮阳的恒温环境，手机轻点就能调控滴灌与温度，从前花农看天吃饭，一场夏暑就能烤焦半棚花苞，如今这娇弱的小花在棚里安安稳稳地生长，暮春刚过，满棚的花苞就攒足了劲儿，把秋浦山的灵气都凝进了米粒大的花粒里。石台本地独有的富硒土壤，让这里长出的珠兰香气比别处更醇厚，搭配本地富硒茶坯窨制，成了别处复刻不出的独一味。

    窨茶的日子总选在五月的午后，这是珠兰一年里最盛的花期。清晨刚带着露采摘的鲜花，花粒饱满得像要滴出香来，手工剔去长枝杂叶，薄薄摊在竹匾上晾去表面的水汽，等八成花苞半开，正是吐香最盛的时候。一旁的富硒茶坯早已经备好，这些采自石台富硒茶山的鲜叶，经过烘焙、筛切、风选、拣剔十几道工序，早已褪去了毛茶的青涩，复火冷却到恰到好处的温度，正等着接住这满捧的花香。老茶人守在窨堆边，严格遵循着从乾隆年间就传下的“一层茶、一层花”的古训，慢慢铺叠出半人高的窨堆，像在给秋浦的山风与云雾织一张软网。茶堆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等到38度的临界点，就得赶紧通花散热，把堆得发烫的茶坯轻轻拨开，让多余的热气散进风里，等温度回落再收堆续窨。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差半分火候，花香就闷成了浊气，多等半个时辰，茶味就失了鲜爽。就这么慢窨二十多个小时，茶坯把珠兰的香完完全全吃进肌理里，连叶脉里都浸着幽然的兰韵，之后带着花一起复火，低温慢烘锁住香气，再匀堆装箱，还要静置百余日养茶，让花香与茶味彻底融成一体。

    泡一杯这样的珠兰花茶，沸水注下的瞬间，整串的花粒从杯底浮起来，像一串绿珍珠悬在黄绿透亮的茶汤里。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珠兰的香顺着热气漫出来，没有茉莉花的张扬，也没有其他花茶的甜腻，清幽幽的像站在秋浦河的晨雾里，风从山坳吹过来，带着茶山的鲜爽，混着花的柔香。入口是富硒绿茶的鲜醇，咽下去之后喉间还留着兰香的余韵，浓而不烈，清而不淡，像把石台的一整个春天都喝进了肚里。

    这杯茶里藏着的，是秋浦山水养出的灵气，是老徽州传了几百年的匠心。从乾隆南巡时的宫廷贡茶，到如今秋浦河畔的智能花棚，老手艺没有困在旧时光里，反而借着现代的温度调控，让数百年前帝王钟爱的那缕江南幽香，落到了寻常人的茶盏中。风从花棚吹向茶园，珠兰的香混着茶叶的鲜，漫过秋浦河的水面，飘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