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盆里的星河
文/陈冬梅(中国)
七夕的夜,风从阳台漫过来,带着异国夏末才有的那种潮润。我扶着冰凉的栏杆抬头——头顶的星河,竟还是记忆里那罐沉郁的深蓝。像极了许多年前,母亲把洗好的夏衣拿到院角去晾,她脚下那个旧搪瓷盆里,水面轻晃,兜住了一整片碎掉的星子。我把脸凑过去,凉丝丝的,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年少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盆底那弯晃动的月亮。
七十年风霜,算起来,是笔漫长的账。鬓边的白发从零星几点,终是落成了故乡的雪。人越老,越容易在这样的夜里往回看——隔着万重山、半世纪,对岸那个踩着麦茬奔跑的瘦弱少年,似乎还在朝我用力挥手。
我是从黑土地里长出来的人,骨头缝里都埋着北方的节气。少时家贫,读书的光几乎全靠一盏矿灯。昏黄的光圈只够罩住半卷旧诗,外面是北风卷着雪粒狠敲窗棂,屋里是祖父坐在桌边,就着那点光教我临帖。他总说,写字如做人,横竖都要立得稳,左撇右捺,脚下都得有根。我趴在桌上看他运笔,手背上青筋微凸,笔锋落在废宣纸上沙沙地响。笔画绷得笔直,像家门前延伸向远方的旧铁轨——一头扎进岁月深处的矿灯影里,一头死死拴着故园的炊烟,从未弯折过。
后来我顺着铁轨的方向,越走越远,终是隔着万里重洋,在异乡安下了家。初到那年冬天,我第一次看见海对岸的雪,湿漉漉地落,黏在棕榈叶上,很快就化了。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想起北岭的雪是干的,被风扬起来打在脸上,沙沙地疼。那一刻我知道,我把自己弄丢了。也试过用这里的雨调墨,写窗外疯长的棕榈、终年不休的潮声,可墨一落纸,平仄里滚出来的,偏是北方旱季干爽的风,是黑土被犁铧翻开时那股子沉实的腥气。改不掉,这么些年过去,也不想改了。每到冬日,我总忍不住钻进厨房,熬一锅红糖姜水。辣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人就恍惚起来,仿佛还坐在老家冬夜的土炕上,母亲端来的那只粗碗,碗底沉着几缕姜丝。那一口温软,能抵过世间一切的寒。
人到晚年,日子慢了,笔墨与镜头倒成了最亲密的伴。写诗,是往心里挖,字句自己带着路,钻过北岭的雪,拐进黑土的暖。临帖,是跟自己对话,横竖撇捺落下去,还是当年祖父教的样子,笔锋立得住,人心就稳得住。作画,总爱画鹊桥,别人的鹊桥在云里,我的不知不觉就搭到了麦田的田埂上。笔锋转得急,仿佛又能看见那个赤脚少年跑过扎脚的麦茬地,喜鹊们衔着沾泥的乡音,扑棱棱从纸面飞出来,带起的风惊动了蛰伏在纸背的蝉声——一整个夏天都醒了。摄影,是给往后留底。市井烟火,远山近水,遇见动心的就按下快门。每张照片背面,我都觉得覆着当年矿灯的一点余温。那些在昏黄油灯下读过的诗句,隔了几十年的风浪,到如今还在掌心里微微发烫。
常听人说,我们这些老华侨撑着文脉的传承。这话太重了。哪里谈得上宏愿,说到底,不过是舍不得。舍不得母语里那一口温软,舍不得方块字里挺直的筋骨,舍不得一抬笔、一开口就能碰到的那点故乡的魂。就像七夕的传说传了千百年,不是为了讲个惊天动地的神话,只是让散在各处的人,抬头望月时,心里都能有一个柔软的归处。
今夜月色漫得很开,漫过我这空荡的阳台,想必也正漫过故乡温热的灶台。同一轮清辉下,这世上还有许多人,如我一般,握着笔、举着镜,在纸面上、镜头里,安放着自己的牵挂。我们不必站在同一片屋檐下,甚至不必共赏同一川烟岚,只要都还认得这轮月,心的间距就够得着一个轻轻的拥抱。
首届“七夕杯”的征稿,我看了一次又一次。今晚,终于是坐了下来,把这些年的心事一一铺展。诗、书、画、影,零零碎碎拼凑在一起,就当一封长长的家书吧。不寄门牌,不写地址,只寄给岁月渡口的那两岸——一岸是年少故土的风雪与矿灯,一岸是晚年他乡的笔墨与星河。一岸是来路,一岸是归处。
文脉是什么呢?从来不是悬在云端的口号。是祖父教我写"人"字时,掌心的那点温度。是矿灯下翻过的那卷旧诗。是远隔重洋也改不掉、忘不了的口音与笔画。是一代又一代人,默默接过来、小心传下去的那口红糖姜水的温软。
七夕夜长,月色正好。风从时间的此岸吹向彼岸,带着母语的气息,带着黑土的分量。岁岁年年,只要这烟火人间不绝,我们,总会相逢。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