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背影》
文/谢方平
在校读书时读到朱自清的《背影》,只觉是别人的故事。月台上那个笨拙的胖子,翻栏杆、爬月台,弄得一身泥土,竟有些好笑。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声音发颤,我在底下偷偷数还有几行才到课文结束。
而今打开电子书重读《背影》,目光刚触到“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心里便沉了一下。那些曾经一掠而过的句子,忽然都有了重量——“家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他少年出外谋生,独立支持,做了许多大事”——原来那背影之所以沉重,不是因为肥胖,而是因为肩上扛着一个家庭将倾的梁柱。
读到父亲执意要送,嘱托茶房,又蹒跚着去买橘子时,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那个“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的背影,在翻越月台的一刹那,笨拙、吃力,却又那样坚决。像一个苍老的英雄,在做此生最后一次冲锋。朱自清看见他流泪了,又赶紧拭干,怕父亲看见。这个细节,少年时不懂,如今才知那泪里藏着的,是一个成年儿子终于读懂父亲后的羞愧与心疼。
最让我怔住的,是结尾。父亲来信说:“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朱自清读到这里,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了那个青布棉袍的背影。原来背影之所以刻骨铭心,正是因为它随时可能消失。
人这一生,总要到某个年纪,才会被一篇少时背过的课文突然击中。那一击之下,才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偷数行数的少年,而是走进了文章深处。
可朱自清终究是幸运的。他有一个可以追忆的背影,有一个曾为他翻过月台、买过橘子的人。而我的记忆里,父亲的轮廓淡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旧照片,没有月台,没有橘子,没有送别,也没有信。他在我九岁那年就走了,走得太早,早到我来不及记住他的样子。
所以我读《背影》,流的泪或许和别人不同。别人哭的是“失去了”,我哭的是“从未真正拥有过”。别人至少还有一个背影可以回望,而我只能隔着文字,去触碰一个父亲的温度。朱自清在泪光中看见父亲的背影,我在泪光中,只看见一片空白。
那空白处,本应站着一个穿青布棉袍的人。可惜他走得太早,早到连一个背影都来不及留下。
(写于父亲走后的第51个年头,2026年仲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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