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文坛的一盏灯火
——怀念董信义
杨焕亭
董信义走了。
这个六月的风,裹着咸阳古城的燥热,却吹不散我心里的寒凉。我站在书房窗前,望着楼下熟悉的街道,仿佛又看见他捧着新作大步走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我与信义相识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的咸阳文坛,像是一块被点燃的木炭,我们一群中年文学人,怀着对文字的虔诚,凭借一颗青春的心,聚在一起,新时期文学的繁荣拍案叫好,为能跻身这股春潮而深感幸运。有时候为一篇作品争得面红耳赤,或为一句妙词击节赞叹。信义才思敏捷,出口成章,豪侠仗义的性子,使他成为总是其中最活跃的那个小老弟。我们常常在月色融融的夜晚围坐在一起,一杯清茶,几碟花生,就能从先秦散文聊到当代诗歌,从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谈到贾平凹的商州系列。那是一个周末的深夜,他偕同诗人张文章来我家叙话,聊着聊着便诗兴蓬勃,对着老旧的VCD机引吭高歌,把心中的诗吟唱得荡气回肠,直到凌晨三点才意犹未尽地分手。叫开机关大门,我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融进晨曦前的夜色,谁也想不到,这一夜的畅谈竟催生出一张油印的《诗人岛》报纸——他们离开后直奔街边的打印社,把当晚的即兴创作整理、排版、印刷,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我的办公室。望着清秀的字迹,我暗自惊叹:文学啊!你究竟是怎样俘获了一群生命主体的情感和灵魂。
信义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把文友情谊看得很重。我初到咸阳时,是他主动将诗人张文章介绍给我,此后我们三人常常结伴出游。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我们沿着渭河岸边的小道漫步,看芦苇随风摇曳,听河水潺潺流淌,聊文学,聊人生,聊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或是小聚在他位于火车站附近的家中,一聊就是一下午。记得是在1997年香港回归的那天晚上,我作为电台编辑部主任,与信义一起策划了一场诗歌朗诵会。结束时已是子时。但一颗颗拥抱祖国的心在燃烧,信义邀请大家在他的家中做通宵谈,直到曙光铺满窗棱。
后来文章因生活窘迫患上重病,住进了二纺院,我们总相偕着去探望。有一回我在梦中见文章沿着一条弯曲的山道渐行渐远,影子越来越模糊,惊醒后我心里咯噔一下,对妻子说:“坏了,文章可能不好。”话刚落音,信义的电话就来了,声音急促:“杨兄,文章病危,宝琴(文章妻子)刚打来电话。”我不敢停留,披衣出门,疾步朝医院奔去,远远就看见信义站在医院门口等候,他穿着一件皮夹克,眼神里满是焦灼。我们冲进病房时,医生正在抢救,守在走廊里的那几个小时,空气仿佛凝固了,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等待,直到黎明时分,医生出来说“没事了”,信义疲倦的眼睛里,瞬间溢出了欣慰的光,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文章的病情时好时坏,眼看着日子不多了,信义提议为他过个生日。我们在街头相遇时,他手里提着一条鲜活的鱼,而我怀里揣着写给文章的生日贺诗。我疑惑地问:“医院不是不让他随便吃东西吗?”信义喉头哽咽着说:“他是不久于人世的人了,想吃什么就吃吧。”我们在民生路文章家附近的小吃摊上,让店家做了烤鱼和螺蛳,还破例买了几瓶啤酒。文章坐在对面,脸色苍白,却吃得很香,我情不禁地念出写给他的生日贺诗,未料引得他放声大哭,他断断续续地说:“你们就是我生命的拐杖……没有你们,我撑不到今天。”那一刻,我们都红了眼眶,小吃摊上的食客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可谁在乎呢,我们只是三个被命运裹挟的人,用文字和情谊,温暖着彼此。
文章终究没能抗得住病魔的折磨,丢下妻子和儿子走了。从文章倒头的那一刻起,信义就前后奔忙,料理后事。他联系殡仪馆,布置灵堂,通知亲友,忙得脚不沾地。我劝他歇一歇,他说:“文章是我们的兄弟,我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出殡那天,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面容憔悴,却始终挺直着腰板,送完最后一程,他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默默地抽烟,眼泪无声地滑落。那份为朋友不遗余力的担当,至今想起仍让我动容。
2007年的咸阳文坛,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先是杨波海住院,紧接着我因甲状腺手术卧床,出院后在市作协举办的咸阳作家与影视界接轨会上,诗人王晓林说:“信义住院了,就在一附院,肝病,挺严重的。”会后,我们相约到住院部去看他。一见面,我大吃一惊,昔日面容光洁丰满、潇洒倜傥的他,瘦了整整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往日里才情外溢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疲惫和黯淡。见我们来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我们连忙按住他,让他好好躺着。问起病情,他轻描淡写地说:“去新疆出差途中查出来的,没啥大事,养养就好了。”可我们都知道,肝病有多磨人,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像针扎一样疼。我们站在病房里,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好好休息,我们等你回来。”
没人能想到,这场与病魔的抗争,他一坚持就是十九年。其间有过病危,有过绝望,有过无数个在病床上辗转反侧的夜晚,但他总能凭着坚韧不拔的意志,一次次倔强地站在姹紫嫣红的文学芳园里。他把每一次康复都当作人生的新起点,用阳光般的乐观回报生活。就在今年四月,我还在手机上看到他站在油菜花丛中高歌的视频,视频里他笑得像个孩子,歌声嘹亮,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那一刻,我的眼睛湿润了,这个与病痛缠斗了十九年的人,始终把文学和热爱,当作对抗命运的武器。
他是勤奋的,即使在病中,也从未停止过写作的脚步。几年前他再次住进一附院,我去探望时,竟见他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专注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显示的是长篇小说《袁家村》的初稿。我劝他多歇息,别累着。他清瘦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这也是一种抗争,只要我还能写,就说明我还活着。”是啊,于他而言,文字不仅是热爱,更是支撑他走过漫长病痛的精神支柱。他在病床上完成了《袁家村》的创作,这部以陕西乡村振兴为背景的长篇小说,一经出版就引起了广泛关注,成了他文学生涯的又一座丰碑。
信义的一生,是与文字相伴的一生。他是陕西知名作家,现任咸阳市作协副主席及多所高校客座教授,创作丰富且屡获殊荣。他的长篇小说《落凤山》获海峡两岸新媒体原创文学银奖,《裂焰——村官的2015》获优秀作品奖;散文诗集《触摸灵魂的瞬间》《上古村笔记》《回流》等12部作品,深受读者喜爱;散文集《上古村笔记》曾入围鲁迅文学奖评选,多部作品获市级及全国奖项。他在《人民文学》副刊、《延河》等刊物发表作品数百万字,作品关注农村变革与人性。可在我心里,他就是那个与我一起谈诗论文、一起为朋友奔忙、一起与病魔抗争的信义,那个重情重义、才情横溢、坚韧不拔的信义。
今夜,我的心一阵阵疼痛。我宁愿相信,他只是经过了一场漫长的文学远征,现在,他累了,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睡去了。天堂里有曾经先行的文章相伴,有诗与远方,有他热爱的文字。信义,你不会孤单。
咸阳古城的文学星空,虽暗了一盏灯,但他留下的文字,他传递的情谊,他展现的坚韧,会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火,照亮后来者的文学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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