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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林人,本名钟吉豪,湘籍岳阳临湘人。红茘枝诗塾主持人、东莞诗词楹联学会副会长、《珠海诗韵》副总编、长青诗社常务理事、《湘江听潮》编辑。著有《无盐集》《学诗笔记》、主编了《南园绛珠集》曾获全国各类诗词大赛奖项二百余次。

浅谈现代文言创作
——欲写好诗词,先学好文言!
我常觉得奇怪:如今写旧体诗词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可真正能写一手像样文言的人,却寥寥无几。这情形,就好像人人都在盖楼房,却少有人在意地基打得怎样。诗家语本就是以文言为根底的,你看那些下笔流转自如、句式腾挪有度、表意酣畅淋漓的诗人,他们的文言功底都不会差到哪里去。反过来,那些造句生硬的作品,稍一审视便露出马脚——根本不是文言句式,不过是将白话长句削足适履,勉强凑成五言七言,甚至为了押韵胡乱拼凑,让人不忍卒读。
有时,诗词前后需要加一段小序、按语或跋文,这类附属文字理应用文言来写,才与诗作本身协调。可如今的人,要么直接拿白话对付,不伦不类;要么硬着头皮作文言,句法生造,文白夹杂,读起来比诗作本身还让人费神。这些毛病的病根,都在文言功夫不到家。
而文言是中文传统的根基,这一点无须多论。不通文言,读古人智慧便总隔着一层,看典籍只能依赖译文,谈文化自信也缺了底气。所以现代文言创作,根本不是“要不要”的问题,而是“如何学好”的问题。以下这些体会,是我多年摸爬滚打中得来的一些甘苦之言,不敢说是什么真知灼见,诸位不妨以批判的眼光看看。

一、敢于一试
今人学文言,通病在于读而不写。读得再多,不动笔,终究是雾里观花。读与写之间,隔着一道门槛,非亲历不能过去。回想我自己当初刚动笔的时候,写出来的句子生涩、别扭,常常不伦不类,这实在是无可避免的,也不必觉得羞赧。就像小孩子学走路,哪有不摔跤的呢。要紧的是敢写、多写、不怕人笑话。写完了拿给人看,请人批改,一处一处改,一字一字磨。古人说“一字师”,绝非虚语。有时候自己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地方,旁人一句话便能点透。
二、由专入博
初学文言,最忌讳的是泛滥无归。今天读《史记》,明天摹《文选》,后天又仿晚明小品,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终究没有一条路是深入进去的。切实的方法,在于选准一家或一个时期的文章,集中揣摩,反复摹写,等到那家的句法气韵内化成了自家的东西,再去旁涉别家,由专而博。
至于入门从哪里入手,历来有两种路径。一是从唐宋八大家入手,取法乎上,筋骨结实,只是门槛稍高,初学容易望而生畏。另一条路,便是从明清小品入手。晚明如张岱、袁宏道、钟惺,清初如李渔、沈复、冒襄,所作小品或写山水,或记日常,或谈艺论书,篇幅短小,文字浅近灵动,与现代人的审美趣味也更贴近。初学由此入,容易上手,容易得趣,不致一开始便被古奥的字句吓退。可选张岱《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中的名篇,袁宏道的尺牍与游记,李渔《闲情偶寄》中的清隽段落,先诵读至流畅上口,再逐篇仿写,揣摩其行文的节奏与气息。
待小品的底子打好了,语感立起来了,再取法乎上,从明清上溯唐宋八大家——尤其以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四家最为适宜。韩文如高山深谷,气势磅礴,可以壮文气;柳文如幽泉漱石,清冽精准,可以锤炼字句;欧文纡徐婉转,最得阴柔之美;苏文行云流水,最见自然之致。选定其中一家,挑出名篇二三十篇,先诵读到滚瓜烂熟,然后逐篇仿写,用它的句式写自己的内容,再比照原文反复修改。久而久之,那腔调便入了骨。有了唐宋八大家作底子,再去读先秦两汉,便有立足之地,不至于目迷五色了。
这样先易后难、由浅入深,既照顾了初学者的信心与兴趣,又不失取法乎上的正路。说到底,入门最怕的不是走得慢,而是一起步便走不动。

三、把握虚实
文言功夫,落到实处,就是字与句的功夫。实词求精准,虚词求妥帖。
实词方面,须讲究“炼字”。同一个意思,用“观”还是用“览”,用“行”还是用“步”,用“泣”还是用“泫”,分寸各不相同。古人说“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绝不是夸张的话。今人写文言,用词往往太宽泛,但地道文言,能说“看”便不说“睹”,能说“走”便不说“趋”,词义须在一个范围内打转。现代人用字就是缺乏这种边界。解决之道,一来靠多读古书积累词汇,二来靠写作时自己有意识地去推敲、替换、比较。不妨给自己定个规矩:每用一个实词,至少想出两三个同义词来比较,挑最恰切的那个用。这样的训练多了,下笔自然会敏感起来。
虚词方面,更是文言的神髓所在。“之乎者也矣焉哉”,每一个字的位置、每一个字的搭配,都牵动着全句的气脉。“而”字表转折还是表顺承,“也”字表判断还是表感叹,“矣”与“已”的细微差别——这些分寸,单靠语法书是学不来的,必须在大量诵读中去涵泳,在反复写作中去揣摩。我自己的体会是,初学者不妨先刻意模仿经典篇目中的虚词句式,把经典句式的虚词架子拎出来,换上自家的实词,反复操练。譬如学了《醉翁亭记》里“……者,……也”的判断句式,便用这个句式写十句自己的话,写到纯熟,这个句式便真的归你了。
四、以古纳新
现代事物能不能入文言、如何入文言,这是今人创作无法回避的问题,也关乎文言的生死。如果文言不能容纳新事物,那它就真的是一种死去的语言了,只能放博物馆里观赏。
新事物入文言,首先要破除一个执念——不必什么事情都往古代词汇里去找对应。譬如电脑,硬要叫作“算计之器”;手机,非要写作“传音之匣”;高铁,强名之为“疾行之舆”。这样写来,表面看似乎“纯粹”,其实是造作迂腐。古人若活在今日,也不会这样说话。试想唐人写“葡萄”“琵琶”,都是外来之物,音译入诗,何曾见他们翻遍古籍去求一个古雅的替代?宋人写“火藥”“交子”,都是当时的新词,坦然入文,又何曾遮掩躲闪?
当然,新词入文言,也不是信手一抛便了事,其中自有法度可循。我归为四法:一是拿来即用,那些指称具体事物、本身文白色彩不浓的新词,直接入文便是,譬如“工作室”“技工”“铁塔”“互联网”等,这些词本身干净明白,只要前后句子是地道的文言语感,便不觉得突兀。二是略施剪裁,有些现代词汇太长、太啰嗦,或带着明显的白话腔,须稍加剪裁方可入文,譬如“智能手机”可简作“手机”,“高速公路”可简作“高速路”,剪裁的原则是不失原意、不增歧义,且音节与前后文协调。三是化用古语,有新事物恰好在古语中能找到近似表达,拿来化用,既不失准确又添了文气,譬如“飞机”可用“铁翼”,“电子邮件”可作“电邮”或“云函”,但须恰切自然,不可勉强,若将“手机”写作“顺风耳”,便失之于牵强了。四是以气驭词,不避不躲,这是最根本的一条——说到底,一个词能否入文言,不在词本身是新是旧,而在全句气韵是否贯通。气韵贯通了,新词旧词浑然一体;气韵断裂了,便是全用古语也是死文。你看这个句子:“暮色四合,车间灯火如昼,青年技工操作数控机床,屑飞溅如星雨。”“车间”“青年技工”“数控机床”都是现代词,但因为整句节奏匀停、语感清健,读来并没有生硬之感。这便是以气驭词——用文言的句法气韵去驾驭新词,而不是让新词反过来破坏了文言的节奏。这其中的分寸,须多揣摩才能得心应手。

五、巧用骈句
骈句如骨架,散句如血脉。一篇之中,在关键处点缀三五骈句,便有画龙点睛之效。何处宜用骈句?大抵在需要加强气势、升华情感、概括精义的地方。转折过渡之间,则以散句为主,求其自然流畅。
初学用骈句,容易犯两个毛病:一是硬凑对仗,为骈而骈;二是堆砌典故,以辞害意。克服的方法,在于记取一条原则:骈句首先须是好句,然后才是对仗之句。意思没有想清楚之前,不要急着去对仗。宁可先用散句把意思说透,再回头看看何处可以用骈句来提炼升华。
六、不古不俗
俗不可耐,古也不可过。现代文言创作有两个雷区:一是太俗,一是太古。
太俗的,白话腔太重,写成“文白夹杂”的四不像。这毛病的病根在于文言语感没有立起来,写着写着便滑入了白话思维。医治的方法没有别的,唯有多读多背文言经典,让文言的句式、节奏、气息深入骨髓。什么时候脑子里想句子时自带了文言的节奏,下笔便不会滑回白话。
太古的,便是我前面说的“假古董”——一味堆砌生僻字,用些早已死去的词汇句式,写出来的东西如同出土文献的拙劣仿品。这是另一个极端,同样有害。要知道,文言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面貌,今人写文言也当如此:句法、虚词、节奏须合乎文言规范;名词、名物不必一味泥古。这中间的平衡,全在一个“度”字上。
七、立意为上
技法说到最后,仍须回归根本。文言也好,诗词也罢,技法终究是手段,不是目的。没有见识、没有情感、没有思想的文章,纵然字字珠玑,也不过是锦绣包裹的空壳。动笔之前,先问自己三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我想表达的核心意旨是什么?这个意旨是否值得写出来?三个问题想明白了,再动笔。谋篇布局、起承转合、字句斟酌,都为这个“意”服务。古人说“意在笔先”,这四个字的分量极重,不可轻忽。
以上七条,是我在多年实践中得来的一些体会。文言创作这条路,没有捷径,却有方法。方法得当,便能少走些弯路,如此而已。
易林人
2026.6.25于蜗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