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弥漫着落叶的忧伤，片片金黄在空中翩翩起舞。

好吃街的商铺音响此起彼伏，叫卖声、谈笑声、车流声搅成一团乱烘烘的喧嚣。穿着各异的人们穿梭其间，手里提着刚买的各种好吃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

突然，一阵沉闷的倒地声打破了局部的热闹，一位身穿蓝色花格皮衣的老人重重地摔倒在台阶下，身子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似地不断抽搐，嘴角溢着白沫，浑浊的眼睛里充满着痛苦。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只手，朝着路过的每一个人挥舞，声音嘶哑：“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讹人。”

路过的有些人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有个女人准备上前，却被她身边的老公硬拖了回来，嘴里不停地念叨：“不长脑子，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惨吗？”女人慌忙停住了脚。有的人掏出手机对着老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朋友圈；还有几个人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别去扶，上次李姐扶了个老人，被讹了三万块！”

“就是，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旁边好些人都说着同样的话。老人的求救声越来越弱，抽搐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他的手重重地垂在地上，又艰难地抬起来，重复着徒劳的挥舞。

不远处，一个身穿粉色毛衣的小女孩攥着半根棒棒糖，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她轻轻蹲在老人身边，歪着小脑袋看了看，伸出软软的小手去拉老人的胳膊：“老爷爷，你起来呀，地上凉。”小女孩的力气太小，老人沉重的身子丝毫没动，小女孩急得团团转，肩膀用力去顶老人的后背，小脸憋得通红：“爷爷，你快起来呀！”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老人依旧瘫在地上，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人群外，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左手扶着腰，右手扶着路边的栏杆，看到小女孩费力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情急之下拿出手机拨通了110：“喂，这里是中心好吃街，有人晕倒了，还在抽搐，你们快来救救他。”然后挂了电话，眼神里满是担忧，却没再往前迈一步。

老人被送往医院，脑溢血，不幸身亡。

他的两个儿子伤痛欲绝后不甘心，直接去派出所调看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像一把把尖刀扎在他们心上：几十个人从老人身边走过，有的匆匆一瞥，有的刻意绕行，甚至有人踩着路边的花坛绕开老人。小女孩拉着老人胳膊的画面一闪而过，孕妇站在远处打电话的身影也清晰可见。

“凭什么？我爸都喊不讹人了！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见死不救？”老大一拳砸在桌子上，指节泛白：“这些人都没长人心吗？看着我爸在地上抽搐，就没人肯伸个手？”老二眼睛瞪得快蹦出来似的：“我要起诉这群没良心的东西！”兄弟俩越看越愤怒，他们觉得，这些路过的人都是“凶手”，是他们的冷漠害死了父亲。

“我要他们每个人都付出代价！还要他们几十个人每个人付十万赔偿金！”老二的眼里闪过贪婪的绿光。

当天，他们一纸诉状把监控里出现的几十个人全部告上了法庭，包括那个没能扶起老人的小女孩和拨打110的孕妇！

消息传开后，整条好吃街都炸开了锅。任凭他们两兄弟在律师办公室折腾叫嚣，但法院并没受理。

被法院轰出来的两兄弟恼羞成怒，直接来到派出所，再一次认真仔细查看监控里的每一个人，还要求要报警人的电话号码，被工作人员好一阵相劝才肯离开。

老人家的两个儿子依然没有善罢甘休，每天都在那条喧闹的好吃街，打听他们爸摔倒后的所有见证人。

一天，他们找到了那位没能扶起老人的小女孩。小女孩的妈妈抱着哭哭啼啼的孩子，红着眼圈：“我们家孩子好心去扶老人，并没有什么过错吧？”不料老二眼角划过一丝冷漠：“正因为她小，不懂用力，所有才会再次伤到我爸他老人家的。”

“人家小孩子都懂人性，你一个几十岁的人都不懂吗？”旁边的人听了议论纷纷。

两兄弟又气急败坏地找到那个打电话报警的孕妇，开口就是一通责问：“你既然打电话报警，为什么不打120呢？不然我爸也不会死。”孕妇有些激动，扶着肚子，语气委屈：“我打电话救人，难道还打错了？”“什么人呐！不但不懂得感谢，还好意思来问？”旁边的人听了直摇头。

他们两兄弟被旁边的围观者你一言我一语的怒斥着，灰溜溜地离开了。

几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夕阳把好吃街的影子拉得很长。街尾的拐角处，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手机被狠狠地甩进了下水道。

他的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瞬间渗出了血，疼得他龇牙咧嘴，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只能趴在地上，朝着路过的人求救：“谁能扶我一把？我的腿动不了了，可以帮我打电话吗？……”

路过的人见状，像被开水烫到似地纷纷躲开。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加快脚步，嘴里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转身就跑，书包带子都滑到了胳膊上；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绕到了马路对面，还回头指指点点。

“不能打求救电话呀，上次在这里，有个孕妇打了电话，结果被纠缠了好久……”有人在小声提醒。

男人的求救声越来越弱，他看着匆匆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吹起男人额前的头发，也吹走了最后一丝求助的希望。好吃街的繁华依旧，只是那份热闹里，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漠，像一层厚厚的冰，冻住了人心，也冻住了本该有的温暖。

杨刚特意做足了准备：穿着昨天在服装店租来的一套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套装西服，慢悠悠地戴上昨天一起租的劳力士手表，对着镜子理了理在理发店花了六十块钱弄的头发，看着镜中高大体面、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慢悠悠地开着昨天下午交了押金，今天一大早去租车行租的路虎，嘴里哼着小曲，来到事先约定好的江边豪华咖啡厅。

林倩倩比他早到几分钟。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手中刚补完口红的芊芊细手，指尖上镶的钻还闪着绿光，时尚的大波浪发型显得特别耀眼，还散发着一股迪奥香水的淡淡幽香。

她一眼就看见杨刚把车停在她的保时捷旁边，然后轻盈地从路虎上下来，腰杆挺得笔直，面容轮廓帅气十足，心里已经给打了八九十分。

婚介公司的人说杨刚是做建筑工程贸易的，手里有好几套房产，父亲是工程师，他是家里的独生子，要求不高，就想找个温柔善良、漂亮懂事的女朋友结婚。

林倩倩觉得，这次应该十拿九稳了。

双双微笑着打招呼入座，点完咖啡，两个人开始聊兴趣爱好、聊人生目标、聊日常生活。杨刚斜靠在椅背上，掏出屏幕碎了又贴了张加厚钢化膜的最新款苹果手机，慢条斯理地说，刚去了一趟工地，灰尘大。市中心那个新楼盘，外墙材料全是他承包的，赚了小百万。说完瞟了一眼林倩倩。只见她捂着嘴抿笑，斯斯文文的像大家闺秀，说父母是搞企业文化的，家里也只有她一个独女。她实在无聊，父母便依着她在市中心开了个美容院，客户还算稳定。上个月做了几场直播，纯利润就有近十万！说天天都在工作，没时间认识外面的人。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谈得甚欢，总有一种说不完的话一种一见倾心相见恨晚的感觉。咖啡店的服务员已经两次来催打烊了，他们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杨刚主动帮林倩倩打开车门，看着保时捷的多功能方向盘亮了亮眼睛，林倩倩闻着杨刚身上打折买的古龙香水味儿，也暗喜自己这次相对了亲找对了人。

从那以后，他们每天都想约会，但又都说不要影响工作，只能等到周末。因此，每个周末约会成了他们的习惯。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这天，他们像往常一样约会看电影、逛街、吃烧烤，晚上十二点的钟声即将敲响，林倩倩突然说想去杨刚家见见他的父母，商量一下他们的婚事。杨刚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但立马柔和的回应，倩，我父母出去旅游了，要不先去你家。这样才显得我绅士一些嘛，等我们商量好了，订好了结婚日，我父母自然会回来的。

林倩倩强装出温柔的笑脸，许久没出声。

杨刚抬起手腕，看看劳力士手表上面的时针，离还车截止时间还有四十几分钟，他想绕路去还了，多两个小时算半天的钱。就给林倩倩说突然想起公司还有一个重要文件要取，回头再联系，急速上车踩着油门匆忙离去。

杨刚都是周五下班就去租车行提车，周一凌晨一点还回去，这样租金要便宜一点。一趟下来租金加油钱，几大百就没了，他省吃俭用，存的那点钱哗哗往外流。

他的心，在不停地流着血。可一想到林倩倩开的保时捷，开的美容院，时不时的来一场近十万的直播，想到娶了她至少少奋斗几十年，咬咬牙也就忍了。

这边，林倩倩也差不多，逢约会就会提前一天租好保时捷，平时连二十块的奶茶都舍不得喝，约会点两千块的咖啡牛排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每天工作累得手脚生痛，抬都抬不起来，就想钓个有钱的老板，以后不用天天上班受窝囊气。

一想到杨刚的路虎和几套房，还有个做工程师的父亲，加上还是独子，再累也愿意暂时忍着。

两个人就这样在谎言里周旋了三个多月，都觉得对方就是那个能让自己过上好日子的理想对象！就连打过盹眯一下，做的梦都越发的香甜。

杨刚把路虎车钥匙交给前台，办理好手续，上完厕所准备离去，听见外面传来甜美的熟悉声，师傅，四天的租车时间还没有到，你应该只收取我三天的租金，你得退我八个小时的钱呀！

这熟悉清脆还带有磁性的声音，杨刚第一次听到就刻在了脑海里。

杨刚呆呆地站在那里，女人回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整个大厅在这个凌晨，显得更加寂静。杨刚手里的七匹狼公文包“咚”的一声掉在地上，林倩倩的脸唰的一下从耳根红到头顶，半天蹦出一句话：你怎么也在这里？

杨刚反应过来的是愤怒，指着林倩倩的鼻子，声音都抖了：你那保时捷是租的？你不是什么美容院老板吗？

“你们两个都非常优秀，但县城实验小学只有一个教师名额空缺，你们商量一下谁留在城里，谁回农村老家学校任教?”!教育局领导问。

师范毕业，等待分配工作的赵强和李茵对望了一眼，赵强不假思索回答：“不用商量，李茵留县城，我回乡下老家。”

李茵的双眼有些潮湿，脸有些微微发烫，深情地望向赵强。这些年来，他们无需言语，仅仅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心意。

回家的路上，李茵挽着赵强的手更紧了。“强哥，谢谢你，我会永远对你好的。”李茵把头埋进赵强怀里。赵强一脸幸福全写在了脸上，拍着胸脯说：“我们两个，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哪里还用说谢，你放心，家里有我，你爸就是我爸，我会照顾好老人家的。”李茵爸因一场意外，左腿断裂受损，地里的庄稼总靠赵强和左邻右舍帮忙。

开学了，赵强被分配到乡下老家的村小教六年级语文。白天去上课，放学回来立刻去李茵她爸那边洗衣做饭种庄稼。为了方便，赵强除了上课和晚上睡觉，其余时间都在李茵爸家，李茵爸她爸很是感激。

李茵在县城实验小学教音乐，每天放学后出去散散步、跳跳舞，很是快活。

赵强无论再忙，每晚九点半都会准时拨通那串滚瓜烂熟的电话号码。只要听到李茵的声音，即便再累也觉得心里暖暖的。

“叔今天有点感冒，你放心，我已经到镇上给他老人家拿了药。”“门前的百香果开花了，挺好看的。”电话那头传来温柔的回话：“谢谢你了，强哥！”

在等待的日子里，时间仿佛停滞，每一秒如一年漫长，期盼像跨越千山万水。星辰点点，长夜漫漫，赵强终于等来了第一个假期，李茵回家了。赵强可以每天都看见李茵了，那股高兴劲儿，每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李茵比以前更漂亮了，穿着打扮也比以前时尚了，走路都比以前好看多了！

假期里，赵强心疼李茵，不要她下地干活；做饭油烟重，怕熏着她，也不要她做。就连李茵她爸都看不下去了，指责女儿说，农村人哪里那么金贵，人家赵强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做完了，你歇着像什么话。

时间过得飞快，又开学了，赵强依依不舍地目送着李茵离开。

又开学了，赵强白天上课，放学后依然去李茵爸那里洗衣做饭，种庄稼；李茵依然在县城实验小学悠闲自在地教着音乐，白天上课，放学后逛逛街、散散步、跳跳舞，依然快活着。

赵强依然盼天黑，盼李茵规定的时间：九点的通话。

“屋后你喜欢的牵牛花开了，像你一样漂亮。”

“叔今天咳嗽得更厉害，叫他去医院，他犟着不肯去，没办法，只好给他拿了药。”

“谢谢你，强哥，最近我调换工作，很忙。”电话里，李茵干脆直接挂掉了电话。

“赵老师，赵老师，外面有人找。”办公室外面传来急促的声音。赵强“嗖”的一声从凳子上弹起来，冲出办公室。“不好了，不好了，李茵她爸栽倒在他家院坝里了。”邻居张嫂慌里慌张的有些语无伦次。

李茵爸住院了，检查结果是偏瘫。赵强不想让李茵担心，没有告诉她病情。

李茵爸拿起手机拨通了女儿电话，但好几次都无人接听。

李茵她爸拿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两眼留下几行老泪，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缓缓流下，像一条迟滞的小溪，最终消失在颤抖的嘴角边。而赵强把熬好的中药轻轻放在李茵爸苍老的手上，细语道：“叔，先喝药，不急。”

时间像蜗牛一样慢悠悠的爬着。

赵强经常望着墙上的挂钟发呆，时针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通电话了。

赵强好想给她打电话，但知道李茵已经升任学校办公室主任，知道她很忙。

这天，赵强放学后准备去给李茵爸家掰玉米，学校的张老师把他叫到一旁问:“赵老师，你女朋友打算什么时候和你结婚？不瞒你说，我出差县城，已经两次看见她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很亲密……”

赵强不相信，他相信他们的爱情是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的。

学校安排两名老师去县城培训一周，其中就有赵强，他高兴得一夜未眠，一整晚都在做准备，准备了一大堆李茵喜欢吃的零食、水果。

来到县城，赵强想偷偷给李茵一个惊喜。他远远看到了“实验小学”几个醒目的大字，情绪像被点燃的火山，岩浆在血管里奔涌，烧得喉咙发紧。

放学铃声刚响，校门口被涌出的学生挤得水泄不通，家长们像潮水般才四面八方汇聚，电动自行车、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远远就看到李茵身穿红色风衣，像风一样飘向门外。赵强两眼放光，双手在空中用力挥舞：“李茵，我在这儿。”

很近的距离，一米八的高个，李茵却并没有看到赵强挥舞的双手。而是跑向前面一个带着眼镜，看似斯斯文文的小伙子，手顺势熟练地挽着对方的手腕，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

“干嘛不等等我？”李茵温柔地撒着娇，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我下周就要调去我爸单位了，我会时刻提醒我爸，争取把你也给调去机关工作。”“好的，我等你哈。”李茵的脸笑得更妩媚。

赵强挥舞的手在空中僵持着，喉咙瞬间被卡住，情绪突然低落，仿佛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赵强觉得胸口好痛好痛，心像被挖走了一块，痛得他无法呼吸。那一刻，赵强觉得天都要塌了。

繁华的街上灯红酒绿，人潮涌动，热闹喧嚣，微风轻轻吹过赵强的脸，赵强内心感到从没有过的空荡、孤独和荒凉。

赵强回到了乡下，依然每天放学后去李茵爸家洗衣做饭种庄稼，依然无微不至地照顾李茵爸，只是不再等待晚上九点的电话。

赵强喃喃自语：除了爱情，还有事业，还有家乡，还有梦。路，还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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