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温良，人心纯粹

沈中海

人到老了，总爱回头想从前的日子。

我这一辈子，走过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一直到八十年代。说句心里话，那几十年，日子是真的苦，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不宽裕，可唯独人心，是最干净、最透亮的。那时候的人，心思简单，实实在在过日子，不玩心眼，不耍算计，人与人之间的情分，真的太纯粹了。

不像现在，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邻里住着好几年，互不相识，互不搭话。我们那个年代不一样，村里、巷子里的人家，白天家门敞开着，夜里睡觉从来不锁门、不闩门。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不是什么夸张的话，就是我们每天过的平常日子。

那时候最让人暖心的就是邻里情。谁家遇上难处，不用张嘴求人，左邻右舍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都会主动过来帮一把。没有功利，不图回报，就是乡里乡亲最朴素的本分，这份温暖，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清楚记得六十年代的一个雨夜，直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热乎乎的。

那时候村里都是土墙草屋，家家户户条件都差。我们村有个张婶，男人常年在外干活挣钱，家里就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家里没个壮劳力，日子过得比谁都难。

那天夜里，雨下得特别大，狂风大作，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下了一整夜没停。后半夜的时候，雨水把她家后院的土墙给冲塌了，大水顺着缺口往屋里灌，床铺湿透了，被褥全潮了，家里存的那点粮食，也全都被雨水泡坏了。

黑漆漆的深夜，大雨不停地下，三个小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张婶看着乱糟糟、水汪汪的屋子，看着受惊的孩子，一点办法都没有，心里又急又慌，只能偷偷抹眼泪，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隔壁住的一位老大爷，夜里睡得浅，听见外面风雨声不对劲，就起身出来查看。一眼就看到张婶家塌了墙，屋里乱成一团。老人二话不说，摸着黑，挨家挨户把村里的年轻人都喊了起来。

那会儿的人，最是热心，没有一个推脱的。大家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扛着铁锹、带着泥土石块，顶着狂风大雨就赶过去了。男人们忙着堵墙、排水、修院子，女人们提着煤油灯过来照亮，帮忙扫地、收拾杂物、清理屋里的积水。

雨那么大，风那么冷，所有人的衣裳、头发全都淋得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可没有一个人喊累，没有一个人叫苦。大家心里就一个简单的想法：都是街坊邻里，人家落难了，咱不能看着不管。

一直忙到后半夜，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倒塌的院墙终于修好了，屋里的积水也清理干净了，屋子也收拾利索了。临走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从自己本就不多的口粮里，悄悄匀出一点米面，轻轻放在张婶家的灶台边，谁也没声张。

第二天雨过天晴，张婶心里过意不去，挨家挨户上门道谢。可不管她怎么客气，怎么感激，大伙儿都是笑呵呵的，都说这点小事不算啥，乡里乡亲互相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哪用得着道谢。

那时候的人心就是这样，善良是骨子里带的，简简单单，真真诚诚，一点虚的都没有。

还有七十年代村里的李爷爷，也是我一辈子忘不了的温暖。

李爷爷一辈子孤苦，无儿无女，到老了就一个人住在老院子里。年纪大了，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平日里就靠编点竹筐、种点小菜勉强糊口，日子过得孤零零的。

那年秋天，天气转凉得快，一场秋风刮过，老人不小心受了凉，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浑身滚烫、酸软无力，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没人给他烧水，没人给他做饭，一个人卧在冷清的屋里，孤零零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村里的小孩子贪玩，路过他家门口，发现往日里天天敞开的大门安安静静，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觉得不对劲，赶紧跑回家告诉家里大人。

消息一传出去，整条巷子的人立马都知道了。不用谁安排，不用谁号召，大家伙自发地轮流去照看老人。

清晨，各家婶子早早端着热粥、蒸好的粗粮馒头送过去，就怕老人饿着肚子；中午有人专门熬好驱寒的姜汤，端上热乎的饭菜；晚上下班的年轻人，主动过去帮老人挑水劈柴、打扫院子，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村里有懂点土方的老人，更是天天上门，帮李爷爷调理身子、熬药驱寒，一天都没落下。

就这么整整照看了半个多月，直到李爷爷的身体慢慢好转，能下床走动。老人心里感激得不行，拿出自己攒了很久的一点零钱、还有自己种的土特产，挨家挨户想要答谢大家。

可整条巷子的乡亲，没有一个人肯收。大伙儿都说，人都有老的时候，谁这辈子还没个难处？邻里之间搭把手，是分内的事，谈报答就见外了。

那年代的人，没读过多少大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最淳朴、最厚道的人心，全都刻在日常的一言一行里。

到了八十年代，生活慢慢好起来了，温饱不愁了，日子越来越红火。可我最欣慰的是，那份纯粹的邻里情、厚道的人心，一点都没变。

我小时候，父母常年在外忙活生计，经常留我一个人在家。那时候整条巷子，家家户户白天黑夜都不锁门，大家彼此信任、彼此照拂，从来没有什么防备心。

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玩耍，一点都不害怕。左右邻居的叔叔婶婶，时时都惦记着我。家里做了好吃的，总会喊我过去吃；天凉了会叮嘱我添衣服；父母回来晚了，他们就看着我，让我在巷子里安安稳稳地玩。

最怀念的就是夏天的晚上。天一擦黑，家家户户都会搬出竹椅、小板凳，坐在家门口乘凉。大人们坐在一起唠家常、聊农活、聊家里的琐事，孩子们成群结队，在巷子里追跑打闹。天上的星星亮得很，晚风柔柔的，巷子里热热闹闹、温温柔柔的，日子平平淡淡，却过得格外踏实安稳。

回头想想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真的太真诚了。没有攀比，没有嫉妒，没有猜忌，更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谁家日子过得难，大伙儿一起帮衬；谁家有了喜事，整条街都跟着高兴。一碗吃食互相分，一点难处众人扛，简简单单，和和美美。

这么多年一晃就过去了，时代变了，日子越过越富足，高楼大厦盖起来了，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可唯独当年那份热乎乎、纯粹干净的人情味，再也找不回来了。

现在的人，住着宽敞的房子，守着紧闭的门窗，人心隔得越来越远。我常常坐在屋里回想从前，回想那些清贫却温暖的岁月，回想夜里从不上锁的家门，回想那些真心相待、互帮互助的邻里乡亲。

那段旧时光，没有繁华富贵，却有最纯粹的善良；没有锦衣玉食，却有最暖心的人间温情。

岁月慢慢老去，时光一去不返，可那份藏在旧岁月里的淳朴与赤诚，永远安安稳稳留在我心底，温暖我这一生。